天清氣朗,春風和暢,高潔圓潤的太陽在五彩霞光烘托中,冉冉升起。
鳴沙山猶如莫高窟壁畫中的美麗菩薩,沉靜肅穆,高雅華貴。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信手地把明暗相間的姿影化為縷縷輕莎薄裙,在光滑的胴體上纏繞,飄舞。隨著太陽光彩運動,冷色澤逐漸被洗濾幹淨,調以熱情的瑰紅與富麗的金黃,於是,鳴沙山作為三危山、祁連山麵朝陽關、玉門關的兩道神聖屏風,莊嚴而又秀麗地隆起在天地之間。
這已經是斯坦因第三次回首凝望。
與駱駝一樣,他已經習慣常年累月地跋涉在沙丘與荒原之間,每次踏上征程,內心都充滿對未來的憧憬與希翼。駝隊出發時,鳴沙山還沉浸在夜色沐浴中,睡意朦朧,駝工們緊張的忙碌聲、吆喝聲都沒能驚醒她;隊伍經過白馬塔,走進朝氣蓬勃的綠洲田野,東邊天空燃起熊熊烈火般的霞光,三危山的冷峻身影和鳴沙山的柔美姿影被勾勒,強調,輪廓漸漸清晰。現在,天色大明,陽光將駝影拉長,投到前方,在灰色戈壁灘上形成移動的樹林。
以往,大多時候,斯坦因都是一路向東,迎來朝陽,送走晚霞。此次考察,卻背負陽光,在三危山和鳴沙山的注視中,與莫高窟距離越來越遠。
但是,他非常清楚,考察隊沿著西漢政府為保證絲綢之路暢通而建立的強大防禦線走一趟後,還要翻越鳴沙山,走向莫高窟!
過去探險,他帶領駝隊,常常麵對連綿不斷的巨大沙山,在強烈風暴襲擊和斷水斷糧的威脅中,都勇往直前,突破重重困難,征服它們。逶迤綿延在祁連雪水衝積平原上的鳴沙山孤獨橫亙,平緩無奇,雖然沒有羅布荒原肆虐張狂的大風,也沒有空曠浩瀚的寂寞,但是,能否成功翻越,他不敢作出判斷。
鳴沙山是無數謎團與**的混合體。斯坦因不由得想起已為人婦的艾倫。第一次進入新疆時,他恨不能把所有沙漠的美麗景色通過書信展現在她麵前,以彌補對婚期一再拖延的愧疚。艾倫非但不回信,而且,在他幻想未來家庭生活的時候就嫁給別人。遭受打擊後,不由自主,他經常想起遠方的嬌嬌。第二次進入新疆,斯坦因試圖在沙漠絕地的艱苦環境中,通過近乎瘋狂的工作來排擠艾倫的笑顏、憂鬱和絕望,要徹底忘掉她,同時,也防止嬌嬌的身影在內心紮根。但是,他做不到。艾倫的影子無時無刻地闖入,就像他在克什米爾時無法抵擋嬌嬌的笑容。很長一段時期,他與艾倫、嬌嬌就像三隻互相追逐的兔子。自從那天晚上撞見土坯房子的一幕,他對嬌嬌的幻想徹底打消。即便艾倫已經嫁人,即便她從來不回一封信,但她出身高貴,知道守規矩。所以,在夜深人靜或沙塵蔽日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帳篷裏,寫日記,寫信——他堅持每天給艾倫寫一封信。這已經成為牢固的習慣。通過這種執著方式向艾倫表達歉意還是怨恨?沒有必要弄清。唯一的事實是,他有傾訴的願望,讓那些文字經過郵差、郵輪或郵車,輾轉到達艾倫及其他親人、朋友的手中,他就覺得自己在沙海中被一根長長的絲線牽著,永遠不會失蹤……斯坦因麵對沙山,默默祈禱:東方的神啊,請不要讓假文書迷惑我的雙眼!玄奘法師啊,請讓藏經洞神話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