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兩名衙役趾高氣揚地來了。斯坦因賞給大煙和銀錢,於是,他們的主要生活內容就分割成三塊:抽大煙、睡覺、聊天,全然忘了職責。接下來五天,卡特等人協助拉姆測繪地圖、攝影。斯坦因和蔣孝琬則全力以赴,緊張而忙碌地投身於翻揀豐富多彩的佛教經卷、社會文書、刺繡與絹畫。進入藏經洞瀏覽半天後,斯坦因一方麵慶幸自己的運氣,因為近乎文盲的王圓籙送去第一捆價值極大的文書時根本沒用心,他們品嚐到了意外的美味禁果;另一方麵,由於許多繪畫織物、還願物和不同文字的寫經混雜在一起,王圓籙毫無次序的盲目搬運可能會導致文書重複,或者,他耍弄心計,專門挑選殘破不全的碎片應付他們,而將大多數精品留給尾隨而至的伯希和等探險家。事實證明,他的擔憂純屬多餘。王圓籙每次搬運出來的書捆都能掀起強大的喜悅浪潮,使斯坦因如曆夢境,奇異妙相如同蓮花般綻放,令他心旌搖**,目不暇接。如果說從青年時代開始的考古過程中常常獲得一個又一個金蘋果,那麽,現在,他麵對的不是一籃、一筐或者一堆,而是鬱鬱蔥蔥、無邊無際的果樹森林,巨大而璀燦的金蘋果綴滿枝頭,耀眼芬芳,他真希望自己有千眼千手,盡情觀賞,盡情裸奔,盡情采摘。可是,這些色彩豔麗的金蘋果各不相同,他隻能逐個感受它們的氣息、形狀、滋味以及承載的樹枝、樹杆,甚至還可以延伸到茂密發達的根係與土壤……蔣孝琬雖然對佛教沒有研究,但憑借堅實的漢學功底從每卷經書的簡單題記判斷出內容並不重複,斯坦因非常欣慰,這樣可以節省出很多時間翻閱藏文、於闐文、突厥文、回鶻文、粟特文、梵文等等多種文字的寫經與印刷品。
身在古代學術的遼闊海洋,斯坦因更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所占據的僅僅是一座小島,麵對字體不同、裝幀各異的經卷和文書和用梵文書寫並帶有精美圖案的祈禱文,斯坦因穿越時空,在公元三到十二世紀之間漫長歲月中裸奔。特別是,佛教像烽火那樣一站接一站從印度傳遞到新疆各王國,再推進到敦煌時,所經過的地區都同時使用多種文字、多種語言,這表明,當年,從帕米爾高原周邊到中亞及河西走廊的廣袤大地上,多種民族用不同的聲音、文字與形式在傳播佛的智慧與慈愛。風沙吹老了歲月,摧殘了綠洲和古樹,但是,那些曾經引人矚目的金蘋果至今仍然放射著生機勃勃的智慧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