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閏五月初一，德宗在紫宸殿召見吐蕃使節。使節突然提出，這次結盟，為節約開支，牛、豬、狗、戰馬等犧牲一概不用，唯選擇回紇所貢1500匹烈火般的野馬。德宗慨然說：“朕已將五坊鷹犬悉數釋，怎會再吝嗇幾匹野馬？照辦！”李晟化裝成運糞工進入渾瑊府邸，悲傷慟哭：“蕃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聖上何故執迷不悟？我統兵一生，豈能冷眼旁觀，瞅著同僚與子弟赴湯蹈火？然螳臂難擋大軲轆車，事已至此，願將軍憐憫生靈，請讓駱元光、韓遊環分別領兵護送，以防不測！”渾瑊淒然說：“德宗密詔，諸事一概聽從阿嗜尼安排。我雖為盟使，實乃杯具，隻能照議程辦事啊！”李晟拍案而起：“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渾瑊唉聲歎氣，垂淚暗泣。天未亮，渾瑊遣仆從秘密護送其還家。初五，德宗率文武大臣送別會盟團。阿嗜尼坐在駝轎中，誠惶誠恐。外麵嘈雜人聲如同呼嘯洪水。他條件反射，內急。往常，把尿專使察言觀色，迅即發現，迅即排泄，迅即送歸。現在，沒有絲毫反應。他惱怒，吼叫，拍欄杆，仍無回應。洪水聲更加猛烈，應該是德宗發表重要講話後官民熱烈鼓掌；內急更為迫切，不得已，他輕聲呼喚值班宦官。無應答。呼喚魚朝恩、元載、盧杞、朱泚、李誦、張延賞…還是沒有應答。駝轎空空****，回響著他的呼吸。他忍氣吞聲，決定先解決內急問題，再追究相關人員責任。尿不出。急，憋，痛，躁，汗，暈，抓狂，崩潰。阿嗜尼憤怒地咆哮：朕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然撒不出一泡尿？朕才不講究時間、地點、方式，朕要撒尿！他反複喊，無人接聽。崩潰，抓狂，暈，汗，躁，痛，憋，急。沿途州府官民鼓樂喧天，夾道歡送。五月十四日，行至潘原。吐蕃使者要求駱元光、韓遊環就此駐兵，勿再前行。崔漢衡請示渾瑊。渾瑊請示阿嗜尼。駝轎內悄沒聲息。靜候半天，仍無回話。吐蕃使者喝問渾瑊：“你為盟使，何故請示別人？”渾瑊解釋：“唐朝律令規定，以宦官監軍，德宗委托阿嗜尼監宦官。此次會盟，非出征，乃交好，是故，阿嗜尼代表德宗發號施令。”吐蕃使者百思不得其解，嘀咕：“繁文縟節。”等一會，補充說：“延誤盟期，罪當萬死！”其時，野馬群嘶吼互咬，躁動不安。渾瑊、崔漢衡多次請示阿嗜尼，無應答，遂對二將說：“你們就駐守在潘原、洛口吧，兩地連營，等候歸來！”駱元光反對：“吐蕃提出以1500匹野馬作犧牲，意在掩蓋聲響腥臊，以此推測，吐蕃肯定在平涼川盟所以西設伏。潘原距盟所六七十裏，而尚息東讚狡黠多詐，如發生緊急情況，如何接應？懇請讓我們在盟所東側駐軍，以防突發事件！”崔漢衡說：“根據協約規定，無論何人，前往盟所，都須離開戰馬，脫掉戰服，摘下佩劍，改換禮服，否則視為悔盟幹擾！”韓遊環慷慨說：“好吧，不忍讓大人作難，我與駱將軍在此駐紮，但願會盟一帆風順！”於是，渾瑊告別護送隊，率使團西進。五月十五日，隊伍抵達盟壇前。尚息東讚率使節列隊相迎，巡警兵士迅速包圍唐朝騎兵衛隊。野馬群沸騰呼嘯。士兵開始為野馬穿戴五色絲綢頭罩。尚息東讚與渾瑊握手致禮：“仰慕將軍大名久也！今日相見，乃天意！”渾瑊正色道：“期望互不侵擾，各守本境，煙塵不揚，鄉土俱安！”尚息東讚朝崔漢衡說：“會盟開始，我等使節也應更著禮服入幕！為表誠意，應唐雙方將士互相參雜，互相監督，共同完成護衛任務。”崔漢衡望著渾瑊。空氣凝結，萬籟俱寂。突然，阿嗜尼用吐火羅、於闐、突厥、梵、粟特、佉盧、吐蕃、南詔、唐語九種語言連聲呐喊：“朕要撒尿！”唐蕃雙方絕大數人都聽懂了，他們咧開嘴，大笑。盡管使用小語種的少數軍士茫然僵持、表情繼續停留在劍拔弩張狀態，但不影響整體氣氛解凍與融洽。笑聲連綿起伏，愈演愈烈。吐蕃警隊大笑著從唐朝衛隊中間穿過，唐朝騎兵大笑著進入吐蕃警隊。吐蕃警隊大笑著從唐朝衛隊手中接過兵器。尚息東讚唱一曲讚美野馬的短歌，然後，讓辛榮等侍從等候獻犧，隻與渾瑊、崔漢衡、鄭叔矩等盟使盟官依次沿木梯登上盟壇，快步進入和談大帳——裏麵並無桌椅，隻有四名全副武裝之蕃將、大鼓及數個鐵枷。尚息東讚回過頭，衝渾瑊大笑：“哈哈哈！我們在崇山峻嶺間較量多少次，現在才明白，神馬都是浮雲！本帥事先就已造好鐵枷，要把你押獻給讚普！今天，本帥首先要欣賞你戴著鐐銬跳舞！”之後，擊鼓三聲。宋奉朝猛衝過去，欲擒拿尚息東讚，兩名蕃將阻攔，刺殺，然後他們迅即從救生通道滑到地麵，士兵迅速拆掉所有木梯。渾瑊撕裂大帳，到外麵。吐蕃士兵手持刀槍，潮水般蜂擁圍而來，喊殺聲震耳欲聾。盟台四周，無數明亮刀槍閃爍，搖晃，飛舞，唐朝衛士被殺，被俘，被衝散。渾瑊大聲疾呼：“休要驚慌，到盟台前匯合！”辛榮召集數百潰兵與蕃兵接戰，劈開一條血路，奮力衝殺過來。盟官中，有的哭喊家人名字、有的口誦阿彌陀佛、有的呼喚玄虛真人、有的祈求關聖帝顯靈，慌作一團。崔漢衡麵沉似鐵，李泌、鄭叔矩催促渾瑊：“你要衝出去，回長安，如實向陛下匯報盟訊！”這時，有匹火紅色野馬四蹄騰空，踩踏廝殺人群，發瘋般向盟台急馳而來。渾瑊吼叫一身，縱身躍下，穩穩落到馬背上。尚息東讚從指揮塔上看見，大喊：“不要放箭！要活的，捉到渾瑊者，立即賞賜千戶長！”很快，蕃兵蕃將匯聚成幾道猛浪，奔湧席卷，頃刻間吞沒辛榮與潰兵。渾瑊被包裹九十九層，水泄不通。多種語言在喊：“渾瑊，投降！”野馬不知所措。它豎起耳朵，判斷聲響。渾瑊習慣性地欲拔劍自刎，腰間卻意外地空無一物。他看見野馬高昂的頭顱上有五色火焰躍閃。那是犧牲物被宰殺前佩帶標誌物，五色絲綢頭罩。渾瑊狂躁，羞辱，憤懣，絕望，悲壯。他嘯叫著，將頭罩頭罩撕成碎片：“來啊！取渾瑊頭顱啊，鐵勒族渾部人沒一個是怕死的孬種！”吐蕃軍將不敢靠近。忽然，野馬長嘶一聲，騰空而起，奮力飛奔。與此同時，渾瑊拔掉禮服，**上身，仰起胸膛，張開雙臂，迎接亂箭。兩種雕塑完美結合。渾瑊成為野馬翅膀。眾人驚呆了，屏息欣賞。阿嗜尼用九種語言呐喊：“朕要撒尿！”唐蕃雙方士兵都聽明白了，但沒有人笑。大家定睛凝望野馬馱載著渾瑊飛翔。野馬躍閃的火紅色鬃毛與渾瑊飛揚的黑色長發在天幕下交相輝映，如夢如幻，如**書寫。眾人震懾，激動，欣喜，歡呼。當野馬躍出重圍，當鐵蹄叩擊大地，當塵埃濺出浪花，尚息東讚首先清醒，他迅速發號施令：“追！活捉渾瑊，活捉野馬，重賞！”吐蕃軍士嚎叫著驅馬包抄過來。渾瑊沒想到會衝出重圍，俯下身，緊緊抱住馬頸。野馬跨溝壟，過深壕，風馳電掣般在黃土高原上奔馳。但是，野馬不習慣在溝壑縱橫地形上奔跑，幾次閃蹄，幾次閃腰，速度明顯減緩。吐蕃騎兵窮追不舍，漸漸逼近。尚息東讚衝在最前麵，瘋狂叫囂：“渾瑊！你逃不了啦！快點投降吧！”渾瑊被激怒，要勒轉馬頭與尚息東讚搏鬥。野馬執拗地向前奔跑。渾瑊正欲翻身跳下，東邊忽然殺來兩股騎兵，將野馬圍在中間，又列隊阻擋吐蕃士兵。尚息東讚見駱元光、韓遊環隊伍嚴陣以待，不敢冒然進攻，沮喪地大喊：“渾瑊！你逃不了啦！多年交手，都是你攆得我們無處可藏，這次，藍天白雲作證，你狼狽逃跑啦！我要送你一對白狐狸黃尾巴，哈哈哈！”之後撤退。韓遊環將衣甲解下，讓與渾瑊。渾瑊強硬推開：“敗軍之將，威風掃地，何必多此一舉？哥令你們在潘原、洛口駐紮，為何私自率軍至此？”駱元光、韓遊環齊聲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渾瑊從他們手中奪過馬鞭，劈頭蓋臉亂抽。眾將挺直腰板，並不躲避。眾士兵齊聲高呼：“錯不在主將軍，是我們擅自行動，願受重罰！”駱元光、韓遊環流著淚說：“大人息怒，我們願受軍法處置！”渾瑊扔掉鞭子，悲傷哽咽道：“主盟被劫，治軍不嚴，罪在渾瑊一人，請束身押解京城受刑！”將士跪地哭喊：“願與大人共生死！”渾瑊再三讓士兵捆綁自己，無人響應，遂**入朝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