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又要出奔？哼！但願竇文場、霍仙鳴找不到一名神策軍將，那時，德宗及其皇族才知道阿嗜尼的重要性。他浮想聯翩，乘坐李誦的馬車，疾馳到大明宮，又馬不停蹄，轉入燈火輝煌的魚藻宮池。李誦剛下車，通王李諶、虔王李諒、肅王李詳、資王李謙、代王李諲、昭王李誡、欽王李諤、珍王李諴及妹妹臨真公主、永陽公主、文安公主、鹹安公主、宜都公主等排隊迎候，握手含淚，都不敢言語。阿嗜尼驚訝地發現韋宥捧著韓國貞穆公主的牌位——朱泚叛亂那年，德宗打算將唐安公主嫁給田悅，公主不願離開長安，用一尊鎏金銅佛像賄賂阿嗜尼，於是，他巧妙運作，使德宗改變主意，下嫁秘書少監韋宥，正在舉行婚典，朱泚亂，他們一起逃亡奉天、漢中，公主病死途中。德宗傷感，加封她為韓國公主，諡貞穆，升韋宥為代王府少傅，陰陽相伴……接著他又看見帥男捧著早夭的晉平、義陽、義章三位公主牌位。李誦也驚訝不已。這時，竇文場、霍仙鳴、李忠言等宦官簇擁德宗、昭德皇後及韋賢妃、王美人諸妃嬪雍容而至。他們身後，依次跟隨李誦叔父鄭王李邈（已逝，其子舒王李誼持牌位）、均王李遐、睦王李述、丹王李逾、恩王李連、韓王李迥、簡王李遘、益王李乃、隋王李迅、荊王李選、蜀王李遡、忻王李造、韶王李暹、嘉王李運、端王李遇、循王李遹、恭王李通、原王李逵、雅王李逸和被束縛的郜國公主（姑母）、永清公主、升平公主、華陽公主（已經成為道士，號瓊華真人）、長林公主、嘉誠公主、普寧公主、晉陽公主、義清公主、龍勒公主、新都公主、樂安公主及靈仙、玉清、太和、真定、玉虛、西平、章寧、嘉豐等夭折、早逝公主之牌位；再往後，就是李誦長子廣陵王李純及餘子李沔、李洵、李浼、李綢、李湜、李漵、李淮、李湑、李浥、李絢、李纁、李綰、李繕、李紘、李緄、李紳、李綸、李綽、李緝、李績等及諸女漢陽、恭靖、西河、雲安、襄、潯陽、臨汝、虢國、平恩、邵陽等公主，還有其他皇族子係，魚貫而入，被太監引導入座。阿嗜尼抓耳撓腮，猜不透德宗意欲何為。李誦的所有細胞都在顫栗，但外麵異常平靜。忽然，李誼死死盯住李誦腰間的阿嗜尼，眼睛走電，瞬間血紅。確證無疑，渴望成為太子的李誼發現了他！阿嗜尼打算做個手勢，想不起來，緊張，激動，他想撒尿。他看見銀亮的水柱射出一道弧線。幾個嬰兒受驚大哭，太監和奶娘手足無措，人群躁動。德宗伸開雙臂，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大聲說：“朕今天異常快樂，異常欣喜！嬰兒哭就讓哭唄，嬰兒不哭，老漢哭啊？哈哈，今天是吉祥如意的好日子，朕高興啊。啊？朕高興！朕在午夜時分破例緊急集合皇室成員，就是想同大家分享這異常幸福的時刻。福從何來？大家看演出，答案就在其中！”他揮揮手，燈光驟起，照亮宮門，一道瀑布倏地傾瀉而下，水珠飛濺，歡騰喧鬧。很快，水流蜿蜒成河，從宴會當中穿過。眾人驚訝不已，嘖嘖稱奇。忽然，宮門外一聲高亢清麗的女高聲，響徹夜空，力壓群音，眾人屏息靜聽，魚藻宮內頓時鴉雀無聲。接著，絲竹突發，兩名宮女劃動彩船，徐徐駛入，小河兩邊，樂伎載歌載舞，簇擁隨行。竇文場、霍仙鳴鼓掌。眾太監響應。諸王子、公主都盯著德宗，不敢聲張。德宗異常歡喜，連聲喊：“好啊，朕高興，好啊！”然後猛烈鼓掌。眾人爭先恐後，鼓掌叫好。彩船行至德宗禦座前，停止。歌女**合唱：“洛陽沈佳人，失蹤凝碧宮。離別三十載，今又喜相逢！”眾宮女揮袖附和：“啊！喜相逢，龍顏大悅，舉國歡慶的時刻！”德宗忽地站起來，嘴唇發抖，播撒出讓大家異常吃驚的幾句話：“三十多年來，朕雖然身為太子、天子，但一直找不到親愛的母親，飽受思念之苦！沒有母愛作精神支柱，縱然財寶滿城，廣廈千間，有何用？失去與母親寒暄的幸福，縱然佛寺逶迤，道觀連綿，於朕何益？三十多年來，朕不思茶飯，心智衰退，精神萎靡，但是，由於懷著找到母親的一線希望，朕熬過無數難眠之夜，經曆多次失望打擊，現在，終於能與皇太後相見了！能在有生之年找到無比敬愛的母親，是我人生最大幸遇！朕要親自迎接母後入座，並介紹宗族親人！”弦樂再起，歌聲再起。竇文場、霍仙鳴從左右兩邊攙扶，德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步履蹣跚，走向彩船。李誦尾隨其後。花枝招展的宮女以輕盈優美之舞蹈動作揭開一層層布幔。德宗走到彩船前，帷幕剛好拉開。中央端坐者竟然是放大數千倍的阿嗜尼蠟像！蠟像說：“希望陛下不要加害功臣！”德宗驚得合不攏嘴，四周響起由低語、恥笑、噓唏、嘔呀、嗬嗬等語詞緊急轉化而來的咳嗽聲。但是很快，咳嗽聲全部回收。諸王、公主、歌女、宮女、太監、侍衛等都變成雕塑。德宗想發作，又想克製，他反複醞釀失落、憤懣、屈辱、震怒、寬宥。這時，竇文場、霍仙鳴不慌不忙，互相使個眼色，朝眾人喊道：“情景劇演出到此結束！”德宗借坡下驢，緩和臉色，轉身向李誦：“你說說看，演出效果如何？”李誦畢恭畢敬回答：“《詩·唐風·蟋蟀》有雲：‘好樂無荒，良士瞿瞿’，這是孩兒的真實感受。”德宗哈哈大笑，轉身撤離魚藻宮。其他人陸續離場。阿嗜尼津津有味反複打量蠟像。暗紅色大痣，胡須，眉毛，老年斑，皺紋，肚臍眼，遊泳圈，針頭，都惟妙惟肖。他第一次認識自己，陶醉地欣賞。八名衛士抬起蠟像，走出魚藻宮。阿嗜尼迅速竄起，騎到蠟像微翹的小針頭上，威風凜凜。衛士健步如飛，步履輕盈，抄近路急行到掖庭宮，將蠟人置放到西門內祭壇，鳴鍾集合宮女，列隊點名。不久，竇文場、霍仙鳴等騎馬抵達。竇文場陰沉著臉，惡狠狠瞪良久，訓話：“你們個個精通毒蠱術，身手不凡，理應聚精會神對付吐蕃、回紇及其他反賊，誰料，剛剛在魚藻宮竟然發生蠱惑聖上之驚天大案！請大家互相揭發，必須在六個時辰之內破案！”霍仙鳴咬牙切齒說：“查不出主謀、從謀，將無限期停止所有宮女之膳食供應！三隻眼睛兩對翅膀的天鵝確實難找，可是，一個缺點兩個優點的宮女沒什麽稀奇！哼，你們這些剩菜女，還想造反不成？”話音剛落，宮女真逸款款走出隊列，從容說：“此事全係奴婢所為，與他人無關。”竇文場、霍仙鳴同時吼道：“意欲何為？想為汝父元載報仇？”真逸說：“無仇恨，但覺毒蠱術不好玩。”竇文場喝問：“為何在此關鍵時刻搗亂？”真逸說：“入宮以來，從不照鏡。今夜以蠟像為鏡，無意窺見昔日玉顏變為羊皮臉，萬念俱灰，是故，情願躡入太虛。”霍仙鳴叫囂著命太監將真逸拖到蠟像前：“哼哼，我們要看著你同自己的作品一起化為灰燼！”魚朝恩雛妾“紙上樓閣”在隊伍中大喊：“奴婢也參與了毒蠱，請化為灰燼！”接著，盧杞孫女原始股、朱泚外甥女耍大牌、源休侄女破壞性試驗、姚令言三姨娘的二表妹炒魷魚、李忠臣幹女兒性福點等爭先恐後叫喊：“奴婢九歲時就跟隨回紇女巫搜羅天下奇毒，現在，萬分厭倦煉毒生涯，渴望化為灰燼！”“我也想徹徹底底化為灰燼！”“我也要！”……竇文場、霍仙鳴正不知所措，李忠言帶來德宗聖旨：“將蠟像送東宮崇文館由太子李誦保存！”他們眼巴巴看著蠟像被搬走，解散宮女，悻悻離開。阿嗜尼感動得熱淚盈眶。若非這些宮女挺身而出，蠟像會頃刻間化成灰燼，那麽，他就永遠與權力中心失去聯係。他決定認這些勇敢的宮女作幹娘。他發自肺腑呐喊：“母親！”無人理睬。阿嗜尼變換腔調，調節音量，繼續呼喚。宮女們各自為政，不搭理。這世界怎麽了？他灰心失望，蜷縮於菜市場、茅廁、垃圾堆、宮廷門口，希望良知尚存的舊相識能認出他。誰料，清潔工幾掃帚將他與灰塵一道趕到半空。他想躲藏在太液池邊竹林裏反省，可是，六對太監和宮女悄然而至，嘿咻。他們認真投入秀愛愛。一會說模仿德宗，一會說模仿李誦，一會又說模仿郜國公主。阿嗜尼氣得罵一聲：“過什麽幹癮啊！”他討厭成群結隊的行賄人追逐李泌、李繁、盧稚兒，討厭討厭鶯歌燕舞，討厭市場喧囂，討厭爾虞我詐，討厭苟且蠅營，討厭朝野人士交頭接耳， 討厭斤斤計較，討厭惡臭汙水匯聚成河，討厭媒婆牙郎為達官顯貴穿針引線，討厭哄哄哄，討厭吼吼吼，討厭轟轟轟……阿嗜尼耳邊又響起尚息東讚的鼓聲，頭疼欲裂，震**顫抖，血肉瑟縮，粉身碎骨。他跨越城牆，出奔到屠宰場，祈求牲畜被宰割或閹割時的慘叫消解烈烈鼓聲。牛眼淚汪汪。駱駝低聲嗚咽。羊默默抽泣。超高音的豬也變得虛弱不堪。他忍無可忍，請求屠夫將自己宰殺，他願代替牛、駱駝、羊、狗、豬去死。屠夫不搭理。阿嗜尼悲愴地意識到，他與曾經輝煌的世界徹底絕緣，現在身處無法把握之混沌。他祈禱自己變成城牆垛口，或被士兵手持的兵器，或琵琶女指尖撥弄的絲弦，或鐵匠晝夜捶打的鐵砧，或刀刃遊走的雕像，或能夠招來天鵝和野鴨的池塘，或能夠生長蘆葦的鹽堿地……都無法實現。絕望哀傷中，阿嗜尼想到了相伴多年的駝轎。它在哪裏？到哪裏去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