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野馬,塵埃

第144章 論悉諾卷:香梨之路5

我的情緒稍稍平靜,喘息聲小了,細了。

摩訶衍回頭衝我笑笑,問:“你好像有什麽事?”

我煩惱地向羅克珊娜瞟一眼。

摩訶衍嘿嘿笑了:“不是這,不是這。但你現在的願望能夠實現。”

他的話音落時,其他人的嘈雜聲也倏然消失。就好比粟特幻術師拉上帷幕,將所有舞台道具全部密密實實地關在裏麵。而當帷幕再次拉開,出現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景。

我又聽見了羅克珊娜聲音!沒錯,是她在傾訴!

激動的淚水奔湧而出,我沒遏製,任其流淌。真是奇怪,她的聲音為何對我如此重要?我不深思,隻想分享她的空間,於是,全身心融入進她的訴說:

……尚塔藏讓大家休息好,做好啟程準備。他說,以後每隔七天,都有讚普派遣的迎接隊伍送來食物和各種消息。有了盼頭,我不再覺得敦煌遙遠。以前,我每天對著佛畫為張謙逸祈福三次。到野馬驛站後,增加到五次,六次,七次,最多時達到十三次。內容除了祈福,還添加發願文:“忠誠於我的男人,永不背叛。”其實,敦煌結盟前,我就預感到感情根基變得虛無縹緲,因為支撐他的根基動搖了。我非常擔心自己被野馬般的滔滔時光衝走,如同洪流中翻滾的浪濤、大風中沉浮的草葉,身不由己。其實,我已經被卷進洪流,吹上天空。我努力掙紮,想回到從前的悠閑自在。從敦煌掙紮到陽關、子亭、野馬南山、荒原……通往邏娑的香梨之路上,我不停掙紮。到野馬驛站,身心憔悴,疲憊不堪,但堅持不懈,掙紮。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掙紮多久。終於,讚普特使來了。很高興聽到隊伍即將啟程的消息。尤其激動的是,一位商團的舍人胸前竟然佩戴著擁有雙翼、快樂幸福的和田玉天使小掛件。我從很遠地方就看見了。走到那人跟前,還看清裝飾周邊的橄欖枝圖樣。這肯定是父親所贈。這個擁有粟特貴重禮品的漢族人究竟是誰?……這時,弓弦開張時的掙紮聲嘎噶聲傳來。我才不管呢,要殺便殺。倒在父親的天使小掛件前,也就等於死在家鄉了。我正想問他來曆,忽然,兩隻黑天鵝降落楚瑪爾河中間荒涼的小洲上,相對而歌。“披發”精神一振,緊緊盯著傲然獨立的黑天鵝,眼裏放射出動人光彩。這種目光如此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對了,他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閨怨詩人”嗎?吐蕃大兵圍困敦煌前,他的詩歌在河西十分流行,官吏、富戶、打窟人、士卒、貴婦、商客、僧尼、布料匠、釀酒人、吹鼓手等各行各業人士爭先恐後傳抄。父親在從化鄉(不久前,尚修羅計劃要更名為“粟特部落”,不知現在是否已經使用現名)主持修築安城,特別邀請他賦詩助興。那是一次規模較大的賽襖會,萬人雲集,熱鬧非凡。“閨怨詩人”神采奕奕,即興吟誦《安城祆詠》,不幾天就傳遍敦煌與瓜州。後來,隨著戰事越來越緊,租種土地的農戶、小商販、乞丐、百戲等匆匆逃離,人心惶惶。“閨怨詩人”不願被俘充當舍人,跟隨商隊去了西域。吐蕃兵依次攻破子亭、陽關、玉門關等沙州外圍防禦城堡,逐漸縮小包圍圈,最終將敦煌城圍得水泄不通。“十一姓”代表商議決定,同心抵抗,等待援兵。堅守城池的十年間人們傳抄、朗誦“閨怨詩人”詩歌。每當形勢危急,就有權位消息說“閨怨詩人”返回敦煌,要誓死參加保衛戰,並且創作出新的詩歌。盡管很少有人見過他,但大家信以為真。結盟後,先後有二十多位自稱“閨怨詩人”的文士主動應聘到捉筆舍謀生……“披發”的目光讓我想起那位失蹤多年的真實版詩人。我用唐語試探性地問:“你是‘閨怨詩人’嗎?還記得敦煌嗎?”他渾身一顫,目光仍然盯著黑天鵝。我流著淚朗誦《莫高窟詠》:“雪嶺幹青漢,雲樓架碧空。重開千佛刹,旁出四天宮。瑞鳥含珠影,靈花吐蕙叢。洗心遊勝境,從此去塵蒙。”他慢慢地轉過頭,用生疏的吐蕃語問:“你來自敦煌?”我激動地說:“沒錯!您曾經是我父親的座上賓。那時我五歲,您將手書的《安城祆詠》讓我朗誦給眾人!”他吃驚地睜大眼睛,喃喃自語:“……羅克珊娜……那個仙女般的小女孩……”我的心劇烈跳動,語調變得參差不齊:“對!是我,是我!正是我!每個敦煌的粟特人都會背誦《安城祆詠》:‘板築安城日,神祠與此興。一州祈景祚,萬類仰休征。瀕藻來無乏,精靈若有憑。更看雩祭處,朝夕酒如澠。’這些年你去了哪裏?每個敦煌人都打聽你的消息……”他茫然若失,扭過頭,呆呆凝視吐地,無聲地哽咽許久,才說:“跟隨商隊離開敦煌後,我打算一直往西走,跟著太陽走,直到被大海擋住,再停下來,可是,未能如願,我像被大風吹起的羽毛,身不由己,在西域、吐蕃、印度、尼泊爾之間遊**多少年……我記不起任何人 ,任何事,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