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張謙逸祖上是遠親,曾作過他的書童。
圍城後,張信士(他要求我這樣稱呼)不讀書,不習武,反複抄寫《大乘無量壽經》。為了消遣,我硬著頭皮,不厭其煩抄寫爺爺當年所做大麥地、小麥地、葡萄園、蘋果園、駱駝群、葡萄酒、供養僧人的各類收支帳簿和各種契約。慢慢地,我對這些數據產生強烈興趣。此前,我僅僅關注張信士先祖、北庭節度留守、支都營田轉運使張南陽屯兵蒲昌海西岸的種種傳聞,而爺爺終生隻做過普通“筆吏”,平淡如石頭,沒故事。名目繁多的帳簿契約不但讓我在物資匱乏的氛圍中呼吸到生動富足的空氣,而且,也將爺爺從附件綴飾上剝離出來。爺爺的本職工作就是在碩、鬥、斛、升、甕、罈、罐、捆、束、匹之類量詞及數詞、物品種類、存在關係等各種符號之間穿梭,體驗收獲的喜悅與支出的快意,其樂無窮。事過多年,他的孫子徹底斷絕升任橫澗驛、白亭驛、長亭驛、甘草驛、清泉驛或烏山驛長官的妄想,全心全意,津津有味地吮吸這些散發著糧食清香的文字符號。
圍城之初,油炸薄餅、油果子、油麵、環餅、饊子之類我喜歡的食品就不再相見。幾月後,胡餅、爐餅、煎餅、籠餅、梧桐餅、索餅、菜模子開始限量供應。一年後,隻有白餅、糕糜可選擇。三年後,每天兩碗半炒麵,衝湯喝或者幹吃,隨便。結盟獻城前,炒麵裏開始夾雜柴根粉了……十一年來,餓死、苦悶死、羞辱死的人大概有五百。我能夠挺過來,完全歸功於抄寫爺爺對迎接富商王侯、節日慶典、婚喪娶嫁、新屋落成等各類宴席中多種美食酒的詳細紀錄。那些無地可種、在死亡線上掙紮的農戶能夠挺過來,也要感謝我對諸多酒食的詳細描述。曇曠法師、摩訶衍大法師都曾經對我說:“你這樣做,算布施,有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