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
村子裏八爺的名聲最大。他是個鐵匠,走過十三省。他是十五歲出門的,到六十歲回來時,仍是光棍一個。一隊的飼養室門前有一個半截碌碡,八爺坐在上麵講述他的經曆,講著講著就添加一個女性的形象,多麽疼愛他,死去活來的。描述的過程中,他愣不防就插一句:“那像你們啊,一輩子就守一個女人。”
那些女人如何的好,八爺都沒帶回來,隻帶回來一件東西:煙鍋。瑪瑙嘴,綠色的,杆兒細長光滑,鍋子是銅的,煙袋是黑皮的。八爺盤腿坐著,用鍋子在煙袋裏挖,挖好半天,才挖出一鍋煙來,用左手大拇指把煙葉按壓實在,才點燃火柴。
八爺挖煙的時間挺長。他不像是在挖煙,像是在攪動他歲月中的一個個細節。我有時性急,就幫他挖煙。他瞄了一眼我說:“這煙鍋是翠蘭送給我的。你該叫婆。她夜裏給我洗腳,捶背捏腰。打鐵的活啊,一天下來骨頭都要散了。她死了男人,養活四個娃兒……”他有點哽咽,曲起左腳,擱在右腿上,亮出鞋底,拿煙鍋在上麵磕打,散落的煙灰如他滿腹的滄桑。“臨走,你翠蘭婆送了我這煙鍋。我想帶她回來,可她屋裏還有個瞎眼的婆婆。”他的語氣悲傷,可我還是個孩子哪裏懂得人間冷暖?八爺審視著我流不出淚的眼窩,隻好歎口氣,“這人哪,都是命。”
八爺回來那年,有人勸他開個鐵匠鋪子。他搖了搖煙鍋說:“打了一輩子鐵,連個老婆也沒混上。還打鐵呀,不要了我這條老命”。
我十歲那年,八爺當了隊長。那當兒,學習小靳莊開始了。公社來了個姓李的團委書記,自稱是工作組組長。隔三岔五的,他讓八爺組織社員開賽詩會。地裏的秋苗缺水,八爺說要澆地,姓李的說革命生產兩不誤,革命嘛是第一。八爺就召集了社員會,還是在飼養室。人到齊了,八爺一句話不說,隻是悶著頭抽煙。抽過兩鍋煙,他說:“你們念詩,我澆地去了。”他把煙鍋朝胳肢窩一夾出門了。隊長都走了,還開的啥會,社員們一窩蜂走了。李組長說要八爺的批判會。二爺勸八爺出去躲幾天,八爺說躲啥呢?我又沒偷沒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