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禪與物

04 河流記

在地圖上看黃河,形狀像漢字的“幾”,左邊那一瞥,仿佛它的起源:青海巴顏喀拉山北麓各恣各雅山下的卡日曲;右邊那一勾,是它的歸宿入海處。我的祖籍地在河南,是黃河的下遊。第一次過黃河,是六歲那年,我跟父親回老家。是個黑夜,我看不見河水的模樣。擠在一艘木船上,我聽見了它的咆哮聲,牽動著我恐怖的心跳。艄公在唱,似後來聽到的曲牌中的某一首。詞意模糊了,韻律依然暢享在身體裏。

後來,我學會了比喻,黃河便成了我生命的源頭。我的老家是一個叫大金香的村子,歸溫縣管轄。父親十歲那年,在兵荒馬亂,災荒不斷的背景下,祖父領著全家人來到關中。父親向我描述著過黃河的情景:在孟津縣的一個渡口,全家人被困在河灘上。渡口的名字父親記不起了,它張開胸脯,接納著逃難的人潮。渡河的船隻很少,等待過河的人隻能翹首相望,一旦過來一條船,人潮便沸騰起來,蜂擁著朝船隻抵岸的地方滾流。有國民黨的兵在河邊把守著,於是朝天鳴槍示警,這才阻止了人潮的簇動。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全家人才上了船。過了黃河,一路走到西安,最後在秦嶺腳下的秦渡鎮落了根。在我生命的曆程中,我有過十幾次過黃河回老家的經曆。起初是坐船,後來是坐車。坐車的感覺遠沒有乘船那麽真實,但我還是會隔著車窗的玻璃凝視它,直到它的影子從視野裏消失。視野的遼闊與胸襟的博大,在那一刻相映生輝。

對父親來說,黃河就是他的原鄉,是他生命的根。在陝西的大半輩子,他一直都在戀著老家,戀著黃河。他的這種情緒傳染給了我,讓我對黃河也有了異樣的感情。除了回老家,我還去過黃河的許多地方。豫陝晉交界的風陵渡,我去太原,去北京,如果坐車,那是必經之地。關於風陵渡,金人趙子貞曾這樣描述:“一水分南北,中原氣自全。雲山連晉壤,煙樹入秦川。” 可見是個好地方。車子每到那兒,我都會借著理由讓車停下來。那兒風大,站在岸邊讓風吹著,俯視黃河的流水、河灘的草木,心裏就充滿不僅僅是溫馨的感覺。感覺很多,一下子用文字真的不好表述。也許,無論怎樣的表述都不能滿足我。還有山西芮城境內的黃河古渡,晉陝交界的壺口,濟南的黃河大橋,內蒙古境內的黃河烏海段,我的足跡都到過。前些年聽說作家於堅在青藏高原探索瀾滄江的源頭,時隔四五年,他拿出了一本沉甸甸的《眾神之河》。看過書我明白了,於堅在為一條河撰寫精神傳記。這打動了我的心思。我的人生夢想之一,就是在有生之年徒步走完黃河,是從源頭開始,一直走到它的入海處,為它寫一部精神傳記,記述它的前世今生。這個夢想,以我有限的人生可能無法實現了,心中總是有無盡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