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故鄉關中,農曆節日中,除春節外,最熱鬧的要數中秋了。日曆剛剛翻進農曆八月,鄉村裏就奏響了過節的前奏曲,主要內容是做月餅,釀黃酒,綁秋千。
小時,我還沒睡醒,街上就響起叫賣的吆喝聲;“紅糖——”“糖”的尾音拖得老長,有一個向上的音符。除紅糖外,月餅的餡料都是田裏產的,或者樹上結的。那時,田還是集體的,小米、綠豆、芝麻、花生是隊裏分的,紅棗、核桃、杏仁是從自家的樹上采摘的。各家的餡料搭配不同,做出來的口味也就各異。過節的前一天,街坊鄰居就互相交換月餅,這也成為一道景觀,一條街的人家你端著碗,我端著盤,還有的提著竹籠給鄉黨鄰居送自己做的月餅。
月餅上做著圖案,樣子也是五花八門,花卉、人物、動物之類。好看不好看,就要看主人的手巧不巧了。祖母那時還健在,過年剪窗花是她的絕活。人物呀動物呀都活靈活現。她還做了十二屬相的“月模”,那年是我的本命年:蛇。祖母吃著月餅,叫著我的小名,嘻嘻笑著,“蛇娃,婆把你吃進肚子了”。第二年,到處忽然就亂哄哄的,一夥帶著紅袖章的娃娃各家各戶收“月模”,說那東西是“四舊”。那夥娃娃離開我家後,祖母就嘀咕著:“可惜啊,婆老了,再做那玩意就沒精神了”。祖母的眼神呆滯,在院子裏望天。
月餅做不成了,那幾年就買商店裏散裝的糕點。不過,那味道和月餅差遠了。再說,缺少了做月餅、互送月餅的過程,過節的氣氛就淡得多了。有些人家就用鍋盔代替月餅。“鍋盔像鍋蓋”,是關中八怪之一。關中人烙的圓鍋盔有半尺厚,可以儲藏一個多月。
釀黃酒是八月初就開始的。這是女人們的事情。記得那天,天剛泛亮,一縷清香從天邊遊弋而來,帶著瓜果和露珠的味道,淡淡的,將我從睡夢裏喚醒。下了炕,看見祖母正在廚房裏忙活。她是在釀黃酒。祖母活著時,這件事母親根本插不上手。祖母把手用皂角水洗了一遍又一遍,鼻子聞聞,確認幹淨了,才挽起袖子,把糯米抓進缸裏,加進酒曲,用棉布封閉了缸口。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祖母神秘的樣子讓我既好奇,又想笑。祖母揮揮手說:“滾遠些,這是女人家的活兒,你一個爺們賊頭賊腦地晃**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