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廟
是廟,總該有個名堂的。譬如土地廟、關帝廟、城隍廟、娘娘廟……可是,家鄉人叫它土廟。被稱為廟的地方是少不了塑像、香爐什麽的,可裏邊隻是一排排用泥土做的桌凳。西邊的山牆上,有一塊黑板。窗戶很小,用報紙糊著,光線很暗。我的眼睛,總是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給我們上課的老師姓關,是個女老師。當班主任,還教語文算術。圓圓的臉,菩薩一般的氣息。模糊的視野裏,我看見她講課時露出的兩排白白的牙齒。四十年流逝的歲月中,我就收藏著一晃而過的牙齒的影子。
有一天,她給我們講故事。
“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大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講的啥故事?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大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翻來複去地,關老師卻總也講不出故事來。我們感到沒趣,歪著身子打開了哈欠。關老師變了臉色,厲聲喝道:“小娃們兒打什麽哈欠,都坐端,聽我講課!”
這樣的細節不是很多,我就難以忘卻。後來的日子裏,我總想不明白,大和尚究竟給小和尚講了一個什麽故事?
廟前有片空地,是理想的人群聚集之地,也是牲畜和家禽尋歡作樂的場所。三五個人聚在一起搭方、下棋或者聊天。西北角牆上的楔子上,拴著牛、馬,豬、羊。貓和狗,在人群的空隙處追逐嬉鬧。娃們盤起腿玩“牽仗”的遊戲。左腿站於地,右腿盤起架在左腿上,左手握著右腳,右手扶著右腿,兩個人麵對麵展開攻擊。
高高的台階上,廟門東邊坐著一個老漢,如阿Q一般暢開胸翻開棉襖裏子捉虱子,捉出一個用兩個大拇指甲擠死,把指甲上的虱子血擦在棉褲上。廟門西邊坐著一位婦人。那婦人的兒子半年前還坐在廟裏上課,可一夜間發高燒死了。這婦人就整天坐在那裏發呆,偶爾,我們上課時,她的頭就伸進門裏,聽著老師講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