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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多雨的秋天,我走進尼采的莊園。經過生命的長途跋涉,我才跚跚學步般跨過那道門檻。多日的雨讓這道門檻濕重而寒峭,我滾燙的血液霎那間凝固。
莊園花崗石般的大門雕鐫著歲月的影像。那門沉重地關閉,把一個喧囂的世界隔絕在身後。
事實上,這隻是我內心的風景。我的夢中反複著這樣的畫麵:潮濕的空氣流動著風的線條,陽光偶爾怯怯地顯露,照亮了花崗石大門上方的幾個字:尼采莊園。
我絞盡腦汁想象尼采的莊園種植著怎樣的植物。是鄰居家的石榴,還是外婆家的葡萄,再或者是嶽母家的芭蕉?普魯士薩克森州那個叫洛肯的村莊適宜這些植物的生長嗎?
幻夢般走進莊園,我的視覺感受不到任何植物,滿園隻是被鋸掉身子的樹墩,仿佛矮化了的尼采塑像。一百多年前,尼采的莊園栽植培育著刺藤以及匕首般的植物。那是思想的利箭。思想家的光輝如陽光般照耀著它們,哲學家的汗水似雨露般滋潤著它們。尼采疲累時便坐在那些樹旁,盛滿思想的頭顱低垂著。
莊園上空的一隻鷹——那是尼采思想的化身,向他俯衝而來而又長嘯而去。那些植物在鷹的目光巡禮下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當我們以一種批判者的眼光審視尼采莊園的植物時,我們會發現那些植物不合邏輯,不合人們普遍審美觀的那種生長方式。也許我們會說,那是醜陋的。
事實上,調整一個視覺和一種思考方式,我們會覺得那些植物的排列組合具備著透析人類生命本質的意義。對此,我們隻有驚恐地仰視,而不是俯視。
尼采5歲時,父親卡爾·魯多威熙患腦軟化症病逝。父親是一個牧師(據說尼采的祖先七代都是牧師),他輸給兒子的是憂鬱的血液。在母親法蘭翠絲卡的祈禱聲下,尼采完成了他童年的精神塑造。坐在寂靜的牧師館後院,尼采注視著一隻螞蟻在蠶食一隻死蟬,夏日困憊的陽光繞過樹枝和葉斑駁地落入他的心靈。他在想著:小小的螞蟻為什麽對蟬感興趣?是精神的需要?生理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