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灃河灘上,有一個女人在哭,仔細一聽,那哭又像唱,唱著一支占老而憂傷的歌。
四月的灃河,風總是溫暖的,柔和的,像一個頑皮的小孩子嘻嘻笑著,在河麵上歡跳著。那女人挽著袖子。用沙子壘一個尖而高的沙堆。沙堆漸漸地高過了她跪著的膝蓋,可她還是在壘。雙手捧起一把沙子,從沙堆的尖頂往下撤,使得沙堆始終像一個墳墓。
這女人叫六姐。鎮上人無論大小都這麽叫她。她喜歡這麽個叫法。就連小孩子,也不叫她六嬸、六娘什麽的。鎮上人都覺得這女人有些怪,可又說不上來怪在哪兒。反正一見灃河起風,她就往河灘跑,壘那個永遠沒有頂的沙堆。今天壘了,明天可能被小孩們踢散了。她也不惱,一等起風,又壘……“起風了。可是他……在哪兒呢?”六姐咕噥著。她用手指在沙灘上畫了一幅人像,像小孩子,又像大人,鼻梁高高的,眉毛濃濃的……是他,是這麽個模樣?今年該有二十三歲了,該是一個壯壯實實的小夥子了。他一定會像他——現在是那個妖婆娘的男人了。說不定,他會比他年輕時好看多哩!六姐笑了兩聲,抹去了眼角的一顆淚,用沙子把那幅畫蓋住了。
這會兒正是傍晚,六姐盼著晚上發大水。為了不使河岸被掏空,鎮上立了一條製度:隻有等發水之後才能到河裏拉沙子。灃河一發水,那沙子就一骨腦兒地從上遊漫下來。灃河的水漲得快,退得也快。一等水退。滿河的沙子像鍍了一層金子。鎮上人們就操起家夥劃地為王,然後一車一車地拉上岸,等著賣錢。六姐雖是一個女人.但也有這個權利。她不用車拉,用擔籠提,提多少是多少,反正總比不提強。
又起了一陣風。岸邊剛綻開葉片的楊樹、柳樹隨風擺動,發出一陣陣輕微的響聲。六姐打了一個寒噤,抬頭朝天邊望去,一片混沌,似雲非雲的東西在那兒盤旋。晚上一定會下雨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