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聽說海明威小說創作有個著名的“冰山理論”，但不知端的。今年4月，看了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總算見識了他的“冰山”是怎麽一回事了。那麽，什麽是冰山理論呢？海明威說：“冰山運動之雄偉壯觀，是因為他隻有八分之一在水麵上。”文學作品中，文字和形象是所謂的“八分之一”，而情感和思想是所謂的“八分之七”。明白了海明威的這個寫作理論，也就不難理解他的“冰山”小說了。
海明威的短篇小說如我特別喜歡的《印第安人營地》等都很短，大多隻有幾千字。有人說，他采用的是電報式語言，特別精練。如被視為西方現代短篇小說典範的《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開頭竟這樣寫道“現在是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全坐在就餐的雙層綠帆布帳頂下，裝出什麽事也沒發生的樣子。”作者一開始就造成了懸念：“他們是誰？”“為什麽會裝出什麽事也沒發生的樣子？”把小說看完之後，就會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三個人，一個是花花公子弗朗西斯.麥康伯，他的妻子瑪格麗特，以及陪同打獵的威爾遜。軟弱的弗朗西斯.麥康伯已發現他的妻子與威爾遜私通的行為。三個人都有所察覺，而三個人都心照不宣。所以小說開頭就如此敘述，寫出了三個人的內心世界。海明威的這一特征，有點像我們的古典小說，通過人物的對話和動作的描寫，來表現人物的內心活動，使得敘事文字大大節省了。這一文字簡約的特征，幾乎滲透在他的每一個短篇裏。
如果不了解海明威所處的時代和曆史背景，即便是看了他寫的“八分之一”的文字，也是很難懂得他的“八分之七”的思想和感情的。如他寫的《殺人者》。我至少看了不下三遍，但就是看不出這個多次選入美國文學課本的作品，究竟好在哪裏。初看上去，小說平淡無奇描寫了三個場麵，即所謂“八分之一”的文字。第一場麵寫兩個殺人者到喬治的小飯館來等候被殺對象——重量級拳擊家奧利.安德列森，並將小飯館老板喬治、幫工尼克廚子薩姆綁架於廚房。結果，安德列森打破了往常準時來小飯館的貫例，讓兩個殺人者撲空。第二個場麵寫善良的尼克服從喬治的安排，趕往拳擊家奧利.安德列森的住地，向他報告有人要殺他的消息。哪想到奧利.安德列森早已知道，竟然躺在**，無動於衷，也不準備逃跑。第三個場麵寫尼克跑回小飯館，向喬治訴說了安德列森的態度。尼克因此而選擇離開這個城市。小說簡直是太平淡了。雖說是寫殺人的故事，但一點也沒有殺人的緊張場麵。這個故事有三個疑團值得注意：一是兩個殺人者為什麽要來殺安德列森？二是安德列森為什麽不逃跑？三是尼克為什麽選擇離開這個城市？如果明白了這三處，就知道“八分之七”的冰山在何處了。原來，海明威這一代人親眼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殘酷和災難，戰爭摧毀了西方這一代人原有的道德、倫理和價值觀，對前途充滿著沮喪感和幻滅感，年輕人成了“迷惘的一代”。海明威的作品無論是短篇還是長篇，都是表達的這個主題。如果明白了這一點，那三個疑團也就迎刃而解了。第一，兩個殺人者受顧於黑惡勢力，標誌著這個社會是多麽的混亂，人們道德淪喪，為了生存，無惡不作。第二，安德列森深知這個社會的黑暗，他知道無處可逃，因而幹脆不逃。由於他們經曆過戰爭的苦難，他敢於直麵死亡和暴行，麵對別人對的追殺，他毫不動容，雖然他對前途是幻滅的，但他從來就是個不怕失敗的硬漢子。第三，年輕善良的尼克的心靈被這無情的社會現實深深震撼了，他感到恐懼，所以他選擇了逃跑，盡管他不是被殺對象。這對美國現實社會的深刻揭露和對人們生存狀態的憂慮情感，就是海明威所要表達的“冰山”啊!讀懂了這些，也就明白了這篇小說被選入教科書的緣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