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豆兒醒來時,魯少達已經走了。她梳洗完畢,捏著一方手帕子,想到村子外麵走動一下,聽聽外麵的動靜,看看魯家是不是像魯少達所說的,已經到了危機四伏的地步。醒豆兒來到大堂,見大堂的花生包全部被清理一空,半空裏的斷梁也不見蹤影。醒豆兒走到天井門口,一束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帕子當成遮光簷,搭在眉眼上麵,才敢邁出大門,來到村道上。醒豆兒一腳踏上村道時,村子和村子裏的人影,還有那些房屋,在一瞬間好像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村子裏的人,隻要一見到她出現,就會行色匆匆起來,像一陣風一樣,從她眼前刮過,然後消失在那些黛瓦黃牆之間。她走到哪兒,哪兒的人都是這樣的。有幾個不知事的孩子在村口大磨盤上玩耍,醒豆兒想上前去看一看是誰家的孩子,哪想,當她剛剛接近那個紮著辮子的小男孩兒時,一位村婦從磨盤後麵突然竄出來,像抓小雞似地把小孩子提走了。剩下的幾個孩子見狀,也跟著跑掉了。就這樣,醒豆兒一路走來,都沒有一個人理會她,直到她走到村子的盡頭,遇上斷腿銅匠英鐸,才有人與她說上了話。
英鐸四十多歲了,還是一個單身漢。他除了右腿被齊大腿根截了肢之外,其他一切很正常。逢了夏天,他穿著短褲做銅匠活兒,弄不好下身那根活兒就會長大,不經意間露在褲子外麵,他也毫不顧忌,任它瘋長著。有好心人見了,提醒他說:“英鐸,你多長
出了一條腿呢。”英鐸怪笑著,理也不理。那人不得不再次提醒一下他,他卻說:“你飽漢不知餓漢饑,它出來看看西洋景,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呀。”
英鐸因為長年坐著,不能動,不能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他就在門口開了一個銅器修理店。這個村子的人普遍喜歡使用銅器,銅鍋銅碗銅筷子,銅鼎銅盆銅勺子,紫草坪人的生活離不開這些銅器。而且,那些長在各式各樣銅器上麵的綠鏽,與村子裏隨處可見的紫草,形成了非常鮮明的映襯。如果在紫草坪村的人家裏吃飯喝茶,除了嚐到他們飯菜的味道以外,還有一樣,就是能夠非常深入地嚐到另一種味道,這種味道就是銅的酸味。那種淡淡的、酸酸的味道,會在很長時間裏,一直停留在第一次來紫草坪的人的口舌上麵。這種味道的形成,保持與蔓延,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英鐸。因為英鐸在家門口開了一家銅器修理店,使紫草坪人使用銅器的熱情,一天比一天高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