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四坐在堂屋裏,用鉛筆一個字一個字記著下麵的話:
“民國十八年,蛇年春三月廿十七,立夏日。晴。
“春荒越來越嚴重了。紫草坪村已經餓死3人,其中六十歲的老人2人,七歲的女孩子1人。馬橡樹坪村因揭不開鍋,中年婦女向秀雲上吊自縊,無後老人馬氏喝三步倒死亡,十六歲少女周新鮮吃馬橡樹果子被毒死,死時渾身發紫。雲霧山村因山高天冷,斷糧人家死亡最多,達7人,且多為老人和少女。琵琶鎮死亡5人,有三個無後老人,餓死房中半個月發臭才被發現。另2人係夫妻,因無糧下鍋,妻子晚上到琵琶鎮上糧食客棧裏賣笑,一升米陪睡一晚,一老板僅給半升,被在外等侯取米丈夫知道,出麵與客人論理,夫婦兩人被客人亂刀砍死,第二天天亮才發現報案……”
楊老四寫到這兒,淚水成串地往下掉,很快就把剛才記下的文字濕透了。楊老四的養母見了,一聲不響,遞給他一塊毛巾。楊老四的養母流著淚水說:“我的伢兒就是心慈。春荒也是十年二十年要發一次的,就像長江裏發洪水,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些短命子隻有這麽大的壽數,伢兒哪,你就是急白了頭,也急不回來他們的命呀。”
楊老四說:“媽,我不是在哭這些死人子呢,我是在哭那些活著的人。那些活著的人中間,窮人天天在挨餓,靠吃野菜野草和兔兒泥度命。我還哭那些活人中間的大戶人家,他們的心也太歹
毒了,眼睜睜看著窮人餓死,可他們還在窮人身上搜刮。他們也是應該知道的呀,這人心一歹,是天理都不會容的呀。在現在這個緊要關頭,隻要那些大戶都像周大山一樣,開一半的倉,放一半的糧,老百姓就能保命呀。可是他們硬是寧願糧食堆在倉裏爛,他們就是不給老百姓一顆救命的糧嗬。這世道,媽呀,你說這世道不被打碎,人怎麽有活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