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這名詞,中國向來是沒有的。但神話的材料——雖然隻是些片段的材料——卻散見於古籍甚多,並且成為中國古代文學中的色彩鮮豔的部分。自兩漢以來,曾有許多學者鑽研這一部分的奇怪的材料,然而始終沒有正確的解答。此可以他們對於那包含神話材料最多的《山海經》一書的意見為例證。
班固依《七略》作《漢書·藝文誌》,把《山海經》列在形法[1]家之首(形法者,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六家,百二十二卷)。東漢明帝時,王景當治水之任,明帝賜景以《山海經》《河渠書》《禹貢圖》,可知《山海經》在當時被視為實用的地理書了。王充這位有眼光的思想家也說:“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董仲舒睹重常之鳥,劉子政曉貳負之屍,皆見《山海經》,故立二事之說。使禹、益行地不遠,不能作《山海經》;董、劉不讀《山海經》,不能定二疑。”(見《論衡·別通篇》)又說:“按禹之《山經》,淮南之《地形》,以察鄒子(衍)之書,虛妄之言也。”(見《論衡·談天篇》)這又可見王充也把《山海經》視為實用的地理書“方物誌”,而且是禹、益實地觀察的記錄了。《漢誌》以後,《隋書·經籍誌》(第七世紀)亦以《山海經》冠於“地理類”之首。(《隋誌》:“漢初,蕭何得秦圖書,故知天下要害,後又得《山海經》,相傳以為夏禹所記。”)自《漢誌》以至《隋誌》,中間五百多年,對於《山海經》的觀念沒有變更。自《隋誌》以後又三百餘年,五代末劉昫撰《舊唐書·經籍誌》亦以《山海經》入“地理類”;其後北宋歐陽修撰《新唐書·藝文誌》,北宋王堯臣撰《崇文總目》,皆因依舊說。便是那時候對於《山海經》頗肯研究的尤袤,他的《遂初堂書目》(今在《說郛》中)也是把《山海經》放在“地理類”的。大膽懷疑《山海經》不是地理書的,似乎明代的胡應麟可算是第一人。他說:“《山海經》,古今語怪之祖。……餘嚐疑戰國好奇之士本《穆天子傳》之文與事,而侈大博極之,雜傅以《汲塚》《紀年》之異聞,《周書》《王會》之詭物,《離騷》《天問》之遐旨,《南華》鄭圃之寓言,以成此書。”又說:“始餘讀《山海經》而疑其本《穆天子傳》,雜錄《離騷》《莊》《列》,傅會以成者,然以出於先秦,未敢自信。逮讀《楚辭辯證》雲:‘古今說《天問》者,皆本《山海經》《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書,皆緣《天問》而作。’則紫陽已先得矣。”(皆見《少室山房筆叢》)胡應麟說“《山海經》是古今語怪之祖”,是他的灼見。他推翻了自漢以來對於此書之成見,然而尚不能確實說出此書之性質;他不曾明言這是一部“小說”(中國的廣義的用法)。清代修《四庫全書》,方始正式將《山海經》放在子部小說家類了。這一段《山海經》的故事,就代表了漢至清的許多學者對於舊籍中的神話材料的看法。他們把《山海經》看作實用的地理書,固然不對,他們把《山海經》視為小說,也不算對。他們不知道這特種的東西所謂“神話”者,原來是初民的知識的積累,其中有初民的宇宙觀、宗教思想、道德標準、民族曆史最初期的傳說,並對於自然界的認識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