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人因有強烈的好奇心與原始迷信,發動了創造神話的衝動;這是上文已經講過的了。神話既創造後,就依附著原始信仰的宗教儀式而保存下來,且時時有自然的修改和增飾。那時文字未興,神話的傳布全恃口誦,而祭神的巫祝當此重任。後來文化更進,於是弦歌詩人取神話材料入詩(這些弦歌詩人實在是私家樂工,專取當時流行的神話編為樂曲,用以為祭神時頌揚神的功德,饗宴時成禮侑觴[3],吉凶禮時表白禱祝與哀思,個人或群眾集會時歌以娛樂),神廟及皇帝陵墓的建築家又在石壁上棟柱上雕刻了或繪畫了神話的事跡。希臘的神話大都由弦歌詩人保存下來,而古埃及及北歐的神話大都由廟堂的雕刻銘識。
弦歌詩人轉述神話時,往往喜歡加些新意思上去;這使得樸野的神話美麗奇詭起來了。後來的悲劇家更喜歡修改神話的內容,合意者增飾之,不合者刪去,於是怪誕不合理的神話又合理起來了。所以保存神話者一方亦修改了神話。在希臘,這是很顯明的事;希臘的悲劇家歐裏庇得斯(Euripides)及喜劇家色諾芬(Xenophon)都明言修改神話使合於“理”。弦歌詩人西摩尼得斯(Simonides)和品達(Pindar)也自承對於傳誦的神們的故事已經有了修改。
最後來了曆史家。這些原始的曆史家(例如希臘的希羅多德)把神話裏的神們都算作古代的帝皇,把那些神話當作曆史抄了下來。所以他們也保存神話。他們抄錄的時候,說不定也要隨手改動幾處,然而想來大概不至於很失原樣。可是原始的曆史家以後來了半開明的曆史家,他們卻捧著這些由神話轉變來的史料皺眉頭了。他們便放手刪削修改,結果成了他們看來是尚可示人的曆史,但實際上既非真曆史,也並且失去了真神話。所以他們隻是修改神話,隻是消滅神話。中國神話之大部恐是這樣的被“秉筆”的“太史公”消滅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