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秋天是個多雨的季節。佩奈恩山麓的雲,按捺不住它的**,從西北天際裹挾著雲的浪頭滾滾而來,籠罩在人們的頭頂,慵懶得不再有半絲遊動。盛年的帝國之都,大慈大悲的陽光,霎時間被雲的塊壘遮蔽得密不透風,不透一絲天光,接著周圍的景色也都暗淡下來。
雷聲在空中炸響,地麵隨之而顫動。雲隙間舞動著幾道閃亮的金蛇,銅錢大的雨點便劈劈啪啪地從九天砸落下來,真切地感受到雨點的力量,飛珠濺玉,混沌一片,已看不清前麵的道路。水匯成細流,歎息著棄絕而去。水是造物的靈與肉,水是生命的自在功德,水是萬有等待還鄉的心跳。這是季節轉換最為明顯的一幕,也是季節嬗變勘落一塘芰荷光芒的滄桑。
唯有威斯敏斯教堂、議會大廈、維多利亞塔、大本鍾等高層建築輕籠著一身霧氣的薄紗,迷離在風雨中不為所動,幻化成一幢幢寧靜與崇高的剪影。
這好像是多年前杭州三月的鬼雨,同樣潮濕而陰冷。林徽因孤獨地坐在床邊,兩條腿垂在下麵,兩眼裏浸滿了淚水,她極度地思念著去瑞士“國聯”開會的父親。她清楚地記得,那天她幫父親整理服裝和物品,到維多利亞車站送行的情景。樓下飄來炸牛排和鹹肉的香味。她一個人在偌大的客廳裏邊吃飯,邊咬著手指哭泣。理想的她總希望有點事情發生,有人叩門進來坐在對麵同她談話,或是同她坐在爐邊給她講故事,最要緊的是要有個人來愛她。這是所有女孩到了青春期都會做的夢。
1920年倫敦的秋雨,深刻地印在她的青春記憶中,許多年後與沈從文的通信中還提到這件事。在倫敦國際聯盟的一次集會上,她與父親認識了英國作家狄更生和中國留學生陳通伯、徐誌摩等人。好客的林長民此後常請些中國莘莘學子到他的公寓裏吃倫敦的“下午茶”。每到此時,他們便高談闊論,邊吃邊談,常常語涉屈原、李杜、韓元、易卜生、蕭伯納和古希臘的文明,作中國式文人綿邈思古、意氣風發、氣吞山河之濫觴。林徽因也介入其中,幫父親給客人衝茶倒水,端上英國人製作的甜點。便是從這時起,徐誌摩成了林長民的忘年小友,由此也開始了與林徽因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