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梧桐寡鵠成禁臠
胡天鋒鏑老將化飛塵
那時大堂之上,高坐著一位峨冠博帶的大臣。案上簽印並列,兩旁站著寬邊紅帽的旗牌。階上直至堂前,都是高帽藤棍皮鞭的皂役,一字雁行般排著。霎時間三聲吆喝,好不威武,任你膽大包天的英雄好漢,到此也矮下三寸了。平常人少不得要魂魄飛**了。
這位大臣是誰?正是都憲李夢陽在那裏勘訊萬歲山的案子。忽聽李夢陽把驚堂一拍,喝道:“將錢小山帶上來!”左右啊了一聲,拿一個上鐐的少年橫拖倒拽地牽至堂下跪倒,夢陽喝道:“你把雍王的使者怎樣和你父說話老實供了,免上大刑。”隻見錢小山已驚得麵色如土,連說不曾有雍王使者來過罪民家。夢陽怒道:“你忘了昨日酒後的大言嗎?諒你不吃刑罰也不肯直說。”喚左右:“夾起來!!”慌得錢小山不住地磕頭求饒,於是將雍王怎樣遣使來家與自己老子密談,聽得那使者說:“事成之後,不但終身富貴,任你要求怎樣都可以辦到的。不幸敗露出來,那要各聽天命。”使者說到這裏,聲音便低了下去,隻聞得自己的老子不絕地應著。末了,那使者又道:“倘你受禍,雍王替你設法解救。家裏也替你照顧,隻是千萬不可吐露!”使者說著,又密囑了幾句,出門自去。錢小山供畢,又磕個頭道:“後來罪民的父親,令罪民去告知使者,說太後千秋聖壽為期,什麽事並不道明的。最後怎樣,罪民實在不知道了。”夢陽見供,冷笑了一聲,吩咐皂役仍將錢小山打入監中,自己便拂袖而退。
那麽做書的把這錢小山交代一下。原來,張剪柔、王靈素兩位小姐死在萬歲山上,李夢陽都憲對於那值日的太監錢福十二分的疑心。他覺錢福咬定沒有離開碧霞宮,何以靈素小姐會死在裏麵?想來想去,錢福必是知情的。不幸被孝宗一頓亂棒將錢福打死,倒弄得死無了對證,這案子就棘手了。當下李夢陽又在私下打聽錢福的餘黨,打探出錢福是半途淨身的,還有一個兒子錢小山和媳婦紀氏住在殷駙馬街。因錢福好賭,中年窮得不得了,才淨身入宮充了太監,所以是有兒子、媳婦的。夢陽得知這消息,大喜道:“此案昭雪全在錢福的兒子小山身上。”你道怎的?大凡太監行私作弊,宮中閑雜人不能進去的,雙方接近很是不便,如其有家的太監,當然在家裏接頭的。錢福家中既有兒子、媳婦,他和人串通作弊,兒子、媳婦哪個還會不知道的嗎?李夢陽由這層上著想,便裝作儒者會試的模樣到錢小山家裏租賃餘舍。錢小山住宅,本有空室關閉著,也是夢陽去探得來的。小山貪圖租金優厚,允分租一間偏廂。夢陽賃定寓居,遷入行李,從此早晚和小山相見。小山不識他是位都憲相公,夢陽卻曉得他是太監的兒子,有心要結識他。凡小山所喜的,夢陽即便贈與。小山嗜的是杯中物,夢陽就天天和他對飲。這樣地不上半個月,兩人已十分莫逆了。夢陽每乘他酒後,暗暗探小山的口風,故意問他:“你們錢公公(太監尊稱)在的時候,可締交些朝貴親王?”小山乘醉大言道:“先尊生前,不大好交接朝士的,自從雍王的使者光顧幾次後,不到十天,先尊已遇禍死了,那說不定是雍王連累的。”小山說時,忍不住流下淚來。夢陽討得口風,連夜將小山拘禁,一麵上疏,願勘訊萬歲山疑案,孝宗立刻批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