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天晚上,甄子明過了江,算是脫離了險境。雇著一乘滑竿,回到鄉下,在月亮下麵,和李南泉談話,把這段事情,告訴過了。李南泉笑道:“這幾天的苦,那是真夠甄先生熬過來的。現在回來了,好好休息兩天罷。”甄子明搖搖頭道:“嗐!不能提,自我記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四日四夜,既沒有洗臉,也沒有漱口。”李南泉笑道:‘甄先生帶了牙刷沒有?這個我倒可以奉請。”於是到屋子裏去,端著一盆水出來,裏麵放了一玻璃杯子開水,一齊放到階沿石上,笑道:“我的洗臉手巾,是幹淨的,舍下人全沒有沙眼。”他這樣一說,甄子明就不好意思說不洗臉了。他蹲在地上洗過臉,又含著水漱漱口。然後昂起頭來,長長地歎了口氣,笑道:“痛快痛快,我這臉上,起碼輕了兩斤。”李南泉笑道:“這麽說,你索性痛快痛快罷。”於是又斟了一杯溫熱的茶,送到甄子明手上。他笑道:“我這才明白無官一身輕是怎麽一回事了。我若不是幹這什麽小秘書,我照樣的鄉居,可就不受這幾天驚嚇了。”這時,忽然山溪那邊,有人接了嘴道:“李老師,你們家有城裏來的客人嗎?”李南泉道:“不是客人,是鄰居甄先生。楊小姐特意來打聽消息的?”隨了這話,楊豔華小姐將一根木棍子敲著板橋嘻嘻地笑了過來,一麵問道:“有狗沒有?有蛇沒有?替我看著一點兒,老師。”甄子明見月光下麵走來一個身段苗條的女子,心裏倒很有幾分奇怪,李先生哪裏有這麽一位放浪形骸的女學生?她到了麵前,李南泉就給介紹著道:“這就是由城裏麵回來的甄先生。楊小姐,你要打聽什麽消息,你就問罷。準保甄先生是知無不言。”
甄子明這位老先生,對於人家來問話,總是客氣的,便點著頭道:“小姐,我們在城裏的人,也都過的是洞中生活。不是擔任防護責任的,誰敢在大街上走?我們所聽到,反正是整個重慶城,無處不落彈。我是由林森路回來的,據我親眼看到的,這一條街,幾乎是燒完炸完了。”楊豔華道:“我倒不打聽這麽多,不知道城裏的戲館子,炸掉了幾家?”甄先生聽她這一問,大為驚奇,反問著道:“楊小姐掛念著哪幾家戲館子?”李南泉便插嘴笑道:“這應當讓我來解釋的。甄先生有所不知,楊小姐是梨園行人。她惦記著她的出路,她也惦記著她的同業。”甄子明先“哦”了一聲。然後笑道:“對不起,我不大清楚。不過城裏的幾條繁華街道,完全都毀壞了。戲館子都是在繁華街道上的,恐怕也都遭炸了。楊小姐老早就疏散下鄉來了的嗎有貴老師在這裏照應,那是好得多的。”李南泉笑道:“甄先生你別信她。楊小姐客氣,要叫我老師,其實是不敢當。她和內人很要好。”甄先生聽了他的解釋,得知他的用意,也就不必多問了,因道:“楊小姐,請坐。還有什麽問我的嗎?”就在這時,警報器放著了解除的長聲,楊豔華道:“老師,我去和你接師母師弟去吧。”說著她依然拿了那根木棍子,敲動著橋板,就走過去。這橋板是橫格子式的,偶不在意,棍口子插進橋板格子的橫空當,人走棍子不走,反是絆了她的腿,人向前一栽,撲倒在橋上。橋上自“哄咚”一下響。在月亮下麵,李南泉看她摔倒了,立刻跑過去,彎身將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