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岸那邊的驚訝聲,隨著也就聽清楚了,是這裏鄰居甄子明說話。他道:“到這個時候,躲警報的人還沒有回來,這也和城裏的緊張情形差不多了。”李南泉道:“甄先生回來了,辛苦辛苦,受驚了。”他答道:“啊!李先生看守老營,不要提啦。幾乎你我不能相見。”說著話,他走過了溪上橋,後麵跟著一乘空的滑竿。他把滑竿上的東西,取著放在廊子裏,掏出鈔票,將手電筒打亮,照清數目,打發兩個滑竿夫走去。站在走廊上,四周看了看,點著頭道:“總算不錯,一切無恙。內人和小孩子沒什麽嗎?”李南泉道:“都很好,請你放心。倒是你太太每天念你千百遍,信沒有,電話也不通,不知道甄先生在哪裏躲警報。”甄子明道:“我們躲的洞子,倒還相當堅固。若是差勁一點,老朋友,我們另一輩子相見。”說著,打了個哈哈。李南泉道:“甄太太帶你令郎,現在村口上洞子裏。他們為了安全起見,不解除警報是不回來的。你家的門倒鎖著的,你可進不去了,我去和甄太太送個信罷。”甄子明道:“那倒毋須,還是讓他們多躲一下子罷。我是驚弓之鳥,還是計出萬全為妙。”李南泉道:“那也好,甄先生休息。我家裏冷熱開水全有,先喝一點。”說著,摸黑到屋子裏,先倒了一大杯溫茶,給甄先生,又搬出個凳子來給他坐。甄先生喝完那杯茶,將茶杯送回。坐下去長長唉了一聲,噓出那口悶氣,因道:“大概上帝把這條命交還給我了。”李南泉道:“遠在連續轟炸以前,敵機已經空襲重慶兩天了。現在是七天八夜,甄先生都安全地躲過?”他道:“苦吃盡了,驚受夠了,我說點故事你聽聽罷。我現在感到很輕鬆了。”於是將他九死一生的事說出來。
原來這位甄子明先生,在重慶市裏一個機關內當著秘書。為了職務的關係,他不能離開城裏疏散到鄉下去,依然在機關裏守著。當疲勞轟炸的第一天,甄子明因為他頭一天晚上,有了應酬。睡得晚一點;睡覺之後,恰是帳子裏鑽進了幾個蚊子,鬧得兩三小時不能睡穩,起來重新找把扇子,在帳子裏轟趕一陣。趁著夜半清涼,好好地睡上一覺。所以到早上七點鍾,還沒有起來。這時,勤務衝進房來,連連喊道:“甄秘書,快起來罷,掛了球了。”在重慶城裏的抗戰居民,最擔心的,就是“掛了球了”這一句話。他一個翻身坐起,問道:“掛了幾個球?”勤務還不曾答複這句話,那電發警報器和手搖警報器,同時發出了“嗚嗚”的響聲。空襲這個戰略上的作用,還莫過心理上的擾亂。當年大後方一部分人,有這樣一個毛病,每一聽到警報器響,就要大便。尤其是女性,很有些人是響斯應。這在生理上是什麽原因,還沒有聽到醫生說過。反正離不了是神經緊張,牽涉到了排泄機關。甄先生在生理上也有這個毛病,立刻找著了手紙,前去登坑。好在他們這機關,有自設的防空洞,卻也不愁躲避不及。他匆匆地由廁所裏轉回臥室來,要找洗臉水,恰是勤務們在收拾珍貴東西,和重要文件,紛紛裝箱和打包袱。並沒有工夫來料理雜務。甄先生自拿了洗臉盆向廚房裏去舀水,恰好廚子倒鎖門要走,他首先報告道:“火全熄了。快放緊急了,甄秘書你下洞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