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圍繞著這休息室的侍從們,全嚇得心驚肉跳,麵無人色,大家麵麵相覷,不能呼出一口氣來。等到主子坐到沙發椅子上去了,背靠了椅子背,伸長著兩腿,頭枕在椅子靠上,麵孔向了天花板,兀自喘著氣。其中一個階級比較高,而又相當親信的田副官,先屏息了氣,然後像生怕踩死螞蟻的樣子,輕輕地,慢慢地,跨著大步子,走到沙發麵前,而且還鞠了個躬,低聲道:“黃茂清,他罪有應得。應當重重責罰。可是他這種人,怎值得完長親自動手責罵他?請完長息怒,交給衛士室裏去辦他就是了。”方先生還是仰在沙發椅子上生氣,半閉著眼睛,不肯答話。這位田副官,看著主子的顏色,還不曾遷怒到他身上,這就靜靜站了一會,然後低聲下氣地道:“請示完長,怎樣辦理?”方先生將椅子邊上的手杖撈過來,重重地在樓板上頓了幾下。因瞪了眼望著他道:“怎麽辦理?我們家還關著三個人呢,這能夠還耽誤嗎?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把人老關在屋子裏,這算怎麽回事?”田副官低聲下氣地又道:“報告完長,他們似乎不肯隨便就走出來。”方先生又把手杖在樓板上頓了兩下,因道:“難道我都像你們這樣糊塗?人家憑什麽讓你隨便抓來,又隨便放走?你把他們帶來見我。”田副官問道:“請到小客廳裏?”方先生道:“為什麽小客廳裏?我們這裏處罰人的情形,還不能讓他們看到嗎?”田副官答應著“是”走開。方先生又叫道:“回來,要對人說請,不許說帶來。”
田副官走到門口,複又轉身回來,向主人鞠躬答道:“是的,完長還有什麽吩咐的嗎?”方完長將手向他揮了兩下,並沒有作聲。田副官去了,方完長繼續向著老黃喝罵。約莫是十來分鍾,田副官大著步子,輕輕走進來,站定了輕聲報告著道:“三位先生來了。”方完長向外看時,兩個穿中山服的訓導員,引著一個穿青色製服的學生走了進來。他們同時看到黃副官跪在門外的過道一邊,也平服了一半的氣,便都站在門口,向方先生鞠了個躬。方完長自知道是人家受了大屈,便半起著身,向他三人點了個頭道:“三位受屈了,這事雖不怪我,我卻不能不負責任,現在情虧禮補,我讓黃茂清送你們回校去。同時,也讓他向你們學校裏先生們道歉。你三位還有什麽意見嗎?”這其中的兩位訓導員,隻是點了頭行禮,不敢說什麽。陳鯉門是個學生,他不感到會受什麽政治壓力,便挺了一挺腰杆子,正著臉色道:“完長,我們不敢有什麽要求,不過請公館裏向地方上的治安機關通知一聲,我們這三人,決沒有漢奸嫌疑。”方完長不由得笑了,搖搖頭道:“大用不著,漢奸這個帽子,豈是可以隨便給人戴上的?哦!想起來了,這裏還來了一位地方紳士姓林的,也可以護送你們回去。”田副官聽了這話,才向前一步,走到沙發旁邊,低聲問道:“可以讓那位林老頭子來見完長嗎?”他手摸著胖下巴,沉吟了一會,便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