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強為歡笑的空氣中,大家談些解悶的事情,也就很快混過了幾小時。遠遠地聽到“喔——喔——喔——”一陣雞叫聲,由夜空裏傳了來,仿佛還在聽到與聽不到之間。隨了這以後,那雞鳴聲就慢慢移近,一直到了前麵鄰家有了一聲雞鳴,立刻這屋子角上,吳先生家裏的雄雞,也就突然“喔”的一聲叫著。甄先生笑道:“今天晚上,我們算是熬過來了。可是白天再要下雨,那可是個麻煩。”李南泉道:“皇天不負苦心人,也許我們受難到了這程度,不再給我們什麽難堪了。”吳春圃道:“皇天不負苦心人,這話可難說。我們苦心,怎麽個苦法?為誰苦心?要說受苦,那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生命財產。”李南泉笑道:“這倒是不錯的。不過我們若不為自己生命財產吃苦,我們也就沒得可以吃苦的了。人家是雞鳴而起,孳孳為利。我們雞鳴不睡,究意為的是什麽呢?”這個問題提出來了。大家倒是很默然一陣。甄先生很從容地在旁邊插了一句話笑道:“我你是為什麽雞鳴不睡呢?眼前的事實告訴我們,我們是為了屋漏。不過怎麽屋漏到這種慘狀,這原因就是太複雜了。”李南泉坐在方凳上,背靠了窗戶台,微閉著眼睛養神。甄先生的話,他也是閉著眼睛聽的,因為有很久的時間,不聽到甄、吳二公說話,睜開眼睛來看時,見甄先生屋門口,一星火點,微微閃動著,可想到甄先生正在極力吸著煙,而默想著心事。屋角下的雞,已經不啼了,“喔喔”的聲音,又回到了遠處,隨著這聲音,仍是清涼的晚風,吹拂在人身上。
李南泉道:“甄先生在想什麽?煙吸得很用勁呀。”他答道:“我想到我那機關,和我那些同事。一次大轟炸之下,大家做鳥獸散,不知道現在的情形怎麽樣了?我想天亮了,進城去看看,可是同時又顧慮到,若是在半路上遇到了警報,我應當到哪裏去躲避。第一是重慶的路,我還是不大熟,哪裏有洞子,哪個洞子堅厚,我還是茫然。第二是那洞子沒有入洞證的人,可以進去嗎?”李南泉道:“甄先生真是肯負責任又重道義的人。我也很有幾個好朋友在城裏,非常之惦念,也想去看看。我們估計一下時間和路程,一路去罷。”李太太隔了窗戶,立刻接言道:“你去看看遭難的朋友,我們這個家連躲風雨的地方都沒有了,誰來看我呀!”這句話,倒問得大家默然,這時,天色已是慢慢亮了,屋簷外一片暗空,已變成魚肚色,隻有幾個大星點,零落著散布了。那雞聲又由遠而近,唱到了村子裏。同時,隔溪那條石板人行路上,有了腳步“撲撲”和籮擔搖曳的“咿呀”聲。隨著,也有那低微的人語聲,斷續著傳了過來。李南泉走向廊沿下,對著隔溪的地方看去,沿山岸一帶,已在昏昏沉沉的曙色中。高大的山影,半截讓雲橫鎖著,那山上的樹木和長草,被雨洗得濕淋淋的。山洪不曾流得幹淨,在山脈低窪的地方,墜下一條流水,那水像一條白龍,在綠色的草皮上彎曲著伸了身子,隻管向下爬動著。那白龍的頭,直到這山溪的高岸上,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了,水分了幾十條白索,由人行路上的小橋下,又會合攏,像塊白布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