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有個平常人所沒有的嗜好,他喜歡看那人與人之間的交涉和動作。這些動作,儲存在腦子裏,是寫劇本寫小品的很好資料。剛才奚氏夫婦過去的一幕,他看來,就不少是藍本。心裏正在默念著呢,不料石家義父義女,又表演這一幕。這且含笑在旁,且看他們繼續說些什麽。石正山對於李南泉之默察,似乎有點感覺,因向他笑道:“為了敬平兄的事,臉也不曾洗,我就跑出來了。他們這一幕戲,恐怕要鬧到汽車站上,我可不幫同演出,引著大家來看熱鬧。小青,回去弄水洗臉罷。”他說著話,首先向家裏走去。這位姑娘,好像有什麽心事似的,她站在那株小樹下,依然不肯走去。抬起左手,情不自禁地,又將伸出來的小樹枝攀住,右手扯著樹葉子。但是她的眼睛卻不望著樹葉子,抬起頭來,隻管是向山頂上出神。李南泉和她的距離,約莫是一丈遠,若是不和人家打個招呼,就這樣走開,顯著是太冷淡一點,便笑道:“大姑娘,你每日都是起得這樣早。”她這才回過頭來,因道:“可不是,這村子裏起得最早的人,我也算一個。有什麽法子,不起早,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不做完,也沒有別人替你做,留到明天還是你來做。”李南泉道:“大長天日子,可以睡睡午覺。”小青將手扯的樹枝放出去歎了口氣,接著又搖了幾搖頭。李南泉笑道:“你是能者多勞。”小青道:“什麽能者多勞,牛馬罷了。”
李南泉不能想象到她對義父義母,突然會起著這樣明顯的反抗。對於年輕的女孩子,說話不能太露骨,所以還用話去安慰她。又不料她對“能者多勞”四個字,一聽就能理解。因向她笑道:“大姑娘念了幾年書?”她笑道:“我念什麽書,不過在家裏跟著認識幾個字。”李南泉道:“跟誰認識的字?是你父親呢?還是你母親呢?”小青紅著臉道:“是這樣叫著罷了,他們也生我不出來。”這話說得是更明顯了。她簡直不承認她義女的身份了。正想跟著向下還問兩旬,石太太卻已在她茅屋簷下出現,高聲叫著小青。她突然一抽身,大聲答應了“來了”兩個字。她一麵向家裏走,一麵卻輕輕地嘰咕著:“一下也不讓我得閑。什麽女權運動,自己把人當牛馬,那就糊塗了。”李南泉站在路上,發呆了一會,心想,接著這又是一幕悲喜劇了。李太太手提著一個竹製菜籃子,裏麵放著兩個玻璃瓶子,就向這裏走。她赤著腳,穿了鞋子,頭發歸理清順了,臉上卻是黃黃的,身上穿的那件淺藍布長衫,下擺還有兩個紐袢未扣。她走過來,李先生笑道:“剛起來你又打算自己去買菜?算了,來回好幾裏路,縱然買得適口些,也得不償失。”李太太道:“反正早上也沒什麽事,隻當是散步。你不是也在這裏散步嗎?”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因道:“這裏不是有一台戲正上演著嗎!我也可以借了這個緣故到車站上去看看這台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