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村子裏住的人,百分之九十幾,都是由重慶市疏散來的人。而這百分之九十幾的住民,也都是流亡的客籍。他們住著那一種簡單的房屋,隻有簡單的用具,加上每日窘迫的生活費用,這日子就有些如坐針氈。遇到了年節,除了辦點食物,敷衍小孩子,整個情緒,都是十分惡劣的,再加上整日地鬧警報,可以說沒有人歡喜得起來。這時,大家正為了袁太太打胎而死,各人感到十分驚異。偏是楊豔華穿了一身縞素,帶了一群人去參觀墳地。在夕陽亂山的情況下,大家都是黯然的。眼望著楊豔華低了頭隨在人後,走到山穀小徑裏麵去,那個最難於忍住話頭的吳春圃,就望了這群人,連連搖了幾下頭,然後向李南泉道:“人死於安樂,生於憂患,我看這話,實在是不磨之論。那位茶葉公司的副經理,若不是手上有幾個錢,何至於忙著在這種鬧警報的日子訂婚!就是訂婚,沒有錢的人,也就草草了事罷,他可要大事鋪張。這好,自己是把性命玩兒完了,連累這位漂亮的年輕楊小姐,當一名不出門的寡婦。雖然當寡婦並不礙著她什麽,可是這個薄命人的名義,是辭不了的了。”他正在很有興致地發著議論,吳太太在屋子裏接嘴道:“你哪裏這樣喜歡管閑事?你自己還不是為了窮發脾氣嗎?”他笑道:“李兄,我沒有你這君子安貧的忍性。剛才為了過中秋吃不到一頓包餃子,我曾發牢騷來著。於今我為人家楊小姐耽心,太太拖我的後腿了。”
李南泉笑道:“老兄雖然慨乎言之,不過中秋吃月餅,而不吃包餃子。”吳春圃還沒有答複這句,他的一位八歲公子,卻不輸這口氣。他手臂上挽了個空籃子,手裏拿了一大塊烙餅,送到口裏去咀嚼,正向屋後的山上走。於是舉了烙餅道:“我們有餅。我們到山上去摘水果來供月亮。”吳春圃哈哈大笑道:“你還要向臉上貼金,少給你爸爸現眼就得。你瞧,我們該發財了。這山上竟是隨便可以摘到水果!”那孩子已走到山斜坡一片菜地裏。這裏,有吳先生自己栽種的茄子、倭瓜和西紅柿。尤其是西紅柿這東西,非常茂盛,莖葉長高了,有二三尺,亂木棍子支持著,蓬亂著一片。上麵長的西紅柿,大大小小像掛燈籠似的。那孩子摘了個茶杯大的,紅而扁圓。他高高舉著道:“這不是水果?”吳春圃笑道:“對了,這是水果。你把茄子、倭瓜再摘了來,配上家裏原有的幹大蒜瓣,我們還湊得起四個碟子呢。”李南泉道:“不是這麽說。迷信這件事,大家認起真來,講的是一點誠心。果然有誠心,古人講個撮土為香呢。”吳太太道:“李先生,不怕你笑話。小孩子們早幾天就叫著要買月餅。那樣老貴的零食,買來幹什麽?敷衍著他們,答應中秋日子買。今天中秋了,大清早,孩子睜開眼睛就要吃月餅。我就把學校裏配給的糖,和起麵來,烙了幾張餅給他們吃。”吳先生笑道:“沒錯。什麽月餅,不是糖和麵做成功的嗎?”他這麽一說,鄰居們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