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巴山夜雨

第五章 自朝至暮

在這幽暗的山穀中,環境是像一條寬大的長巷,幾陣疏風,一片淡月,在這深夜,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低徊滋味。遙望山穀的下端,在一叢房屋的陰影中,閃動著一簇燈火,那正是李太太牌友白太太的家。平常,白太太在小菜裏都舍不得多擱素油,於今卻是在這樣深夜,明亮著許多燈火,這就不吝惜了。他有了這個感想,也就對太太此類主婦,有背擇友之道。他心裏這樣一不高興,人就在這廊上徘徊著。接著那裏燈火一陣晃動,隨即就是一陣婦女的嬉笑之聲。在夜闌聞遠語的情形之下,這就聽到有一位太太笑道:“今天可把您拖下海,對不起得很。”這就聽到李太太笑了道:“別忙呀!明天咱們再見高低。”又有人道:“把我這手電拿了去罷!別摔了跤,那更是不合算。”這麽一說,李先生知道夫人又是大敗而歸,且在走廊上等著。山路上有太太們說著話,把戰將送回了家。李南泉立刻把屋子裏一盞菜油燈端了出來,將身子閃在旁邊,把燈光照著人行路。路上這就聽到一位下江口音的太太笑道:“李先生還沒有睡啦,老李,你們先生實在是好,給你候門不算,還打著燈亮給你照路呢。”李先生笑道:“這是理所當然。楊太太,你回家,沒有人給你候門亮燈嗎?”楊太太笑道:“我回家去,首先一句話,就是報告這件事情,讓他跟著李先生學。”李南泉道:“好的,晚安,明兒見。”那路上兩三位太太笑道:“雙料的客氣話,李先生真多禮。”

李太太覺得在牌友麵前,得了很大的一個麵子。而且先生這樣表示好感,也不知道用意所在,便走向前伸手接過燈,笑道:“你還沒有睡?”李南泉沒有答複,跟著進了屋子,自關上了門。李太太又向他笑道:“今天晚上的玉堂春,唱得怎麽樣?”李先生還是不作聲,自走進裏麵屋子去。李太太拿著燈進來,自言自語地道:“都睡了?”李先生已在小**睡下,倒是插言了,因道:“還不睡。今天三十晚上,熬一宿守歲?”李太太卻不好意思駁他,搭訕著在前後屋子裏張望一番,因道:“掛球的時候,你就回來了?”李南泉道:“戲不唱了,我不回來?我摸黑給人家看守戲館子?”李太太望了他道:“你這是怎麽啦?一開口就是一銃。”李南泉閉了眼睛躺著,沉默了兩分鍾,才睜開眼道:“你沒話找話,一切是明知故問。”李太太嫣然地笑了,因道:“我就知道我理屈,沒話找話,也就向你投降了,你好意思銃我。你這個人說來勁就來勁。在走廊上還是有說有笑,一到屋子裏,就不同了。你是……”她沒說下去,忍著又笑了。李南泉道:“你是說我狗臉善變。”李太太笑道:“我可不敢說,夜已深了,別吵吵鬧鬧地驚動了鄰居。”李南泉道:“對了,你們那樣燈火輝煌,一路笑著歸家,簡直行同明火執杖,還說別人驚動鄰居。”李太太道:“我說今日不打牌,白太太死乞白賴地拉了去,我曉得回來了,又要受你的氣。真是犯不上。好啦,我們都明火執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