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小姐這句話是雙關的。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皮一撩眼珠很快的一 轉,向丁古雲微笑著,丁古雲還握住她的手未放呢,向她笑道:“你說這話 是真嗎?”藍小姐很快的縮回她的手,向前快走了兩步,站在窗戶邊,但她 的臉,朝裏而不朝外,隻向丁古雲望了一眼,沒說什麽,淡淡的一笑。丁古 雲因她今天特地提到有些像她的爸爸,心裏著實不安。自己就聯想到這一部 長胡子,站在這妙齡女郎一處總有些不稱。所以當藍小姐望了自己的時候, 自己就立刻感覺到她是為什麽望了自己。而又不願聽了她不快的表示,掃了 彼此的興。立刻就笑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征求你的同意,還不曾說出來。 就是我想到這種老夫子的樣子,走到香港去,也許有點不適宜。我想換一套 西裝,你看怎麽樣?”藍田玉笑道:“人家都是由香港穿了西裝進來,你倒 要穿了西裝出去。”丁古雲道:“雖然如此,可是為了和你在一處走路免得 太相形見絀起見,我早一日改裝,給你早一日……”他說到這裏,頗覺下麵 這個說明,不容易措詞,便隻管把話音來拖長了。搭訕著伸手摸了兩摸胡子。 回頭看著旁邊桌子上,立了一麵大鏡子,看看那鏡子裏的影子,道貌岸然的, 和麵前這個摩登少女,對比一下,實在不調合。便將手輕輕一拍腰部道:“我 決計改造一下。”藍田玉瞅了他一眼,微笑道:“這話怎麽說?”丁古雲道: “你看,現在我們中華民族,在全麵搏鬥的期間,我們應當有朝氣。縱然是 個中年人是個老年人,也應當做出一番少年的氣象出來。充量的說,我也不 過是個中年人,倒弄成這種老年人的樣子。這樣老氣橫秋的,過於欠缺奮鬥 精神,所以我要從新改造一下。我這番意見,你總不至於反對吧?”藍田玉 笑道:“都是你自己的事。”丁古雲向她走近了兩步,微笑道:“雖然是我 的事,我也願意征求你的意見。”藍田玉笑道:“得啦。夠貧的了,老討論 這種事作什麽?我先回去一趟,回頭我們到街上見吧。”說著,舉步就要向 外走。丁古雲站著門邊,將去路攔住了,連道:“不要忙,不要忙,我還有 話和你說。”藍田玉倒不搶走出去,低聲笑道:“你看,你回來之後,除了 見客,就是和我談著話,寄宿舍裏這些個人,你全沒有和他們談過一句話, 王美今是你合作的人,你應當把在莫先生那裏接洽情形,也告訴他一點,我 們這私人的事,什麽時候都好談,你忙著些什麽。你得罪了人,可別把這責 任都推在我身上。”她說著這話時,左手提了旅行袋,右手將丁古雲輕輕一 推,噗嗤一笑扭著頭出去了,當她搶步出去的時候,衣服和頭發上,落下一 陣殘脂剩粉香,這一種香氣,讓人嗅到後,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意味,他站 在這裏,簡直是呆了。這樣總有五分鍾之久,自己微笑了一笑,點了兩點頭, 自言自語的道:“她的意思,確是很好,確是很好。”於是依了她的話,走 到王美今屋子裏去,坐著和他閑談。王美今聽他說到莫先生能給予他一種巨 款,便道:“那很好呀!在這鄉下的草屋子裏蹩扭久了,到花花世界裏去陶 醉一兩個月,調劑調劑這枯燥的生活。可是你把這位如意門生放到哪裏呢?” 丁古雲道:“你說的是藍小姐,她已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她是一個絕對 能夠自立的女子,哪裏她不能安身,我想她或者還住在這裏吧?這裏有許多 先生可以照料她。你不也是她的老師嗎?”王美今坐在他對麵椅子上,很驚 訝的站了起來,因道:“什麽?她還住在這裏嗎?你回來之後,她在你屋子 裏很久,就是商量這個問題?”丁古雲手摸著胡子,笑道:“我也隻是略略 和她談及,還沒有具體的辦法,我倒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你有認識的 拍賣行沒有呢?”王美今道:“你還要回來的呀。你打算把衣物都拿去寄售 賣掉嗎?”丁古雲笑道:“我不是賣出,我是要買進。我想這次到香港去, 不是為著我個人的私事,多少要帶一點外交人物氣派。我想改穿了西裝出去, 免得這樣老夫子打扮,一下飛機,就給予香港人士一個不良的印象。”王美 今聽說藍小姐要留在這裏,剛才心裏所發生的一種疑問,就去了一大半。這 時丁古雲說是要買西裝,他倒覺得這意見也非完全無理,因笑道:“也許這 是受了藍小姐的勸告吧?你怎麽會把你這件道袍肯犧牲的呢?”說著,牽了 一牽他的長袍衣襟。丁古雲道:“我向來雖是個自奉儉仆的人,可是遇到禮 節所必需用的錢,我沒有省過一文。正是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 你別以為我改穿西裝,是一種大變更,這理由很簡單;假如我們是個青年, 被征當兵,能夠不穿軍裝嗎?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孔夫子還微服而過宋。我 雖然改裝,還不是化妝,孔夫子都肯做的事我還不能做嗎?”丁古雲說了這 一串理由,雖沒有說是否受著藍小姐的勸告,可是王美今卻也無可再為駁斥。 因笑道:“何必要到拍賣商店去買。朋友路上賣舊貨的通融一套,可以省了 一筆用費,我路上正有兩位老友,從美國回來的,他們都有不合身材的西服 出讓;不但料子式樣都好,而且沒有舊。人家在美國吃的又白又胖。回來三 四年周身瘦去了一個邊沿,很好的西裝肥大的看不得。原來舊西服,小偷都 不光顧的,現在拍賣行裏大批的征求西裝,他為什麽不去換幾個錢用。可是 為了麵子關係,又不願親自送到拍賣行裏去賣,也不願四處托朋友找主顧。 若是有人以情商的姿態,請他相讓一套西裝,那是他最合適不過的事了,為 什麽不幹呢?”丁古雲笑道:“有這樣的事,那好極了,就怕衣服相差太遠。” 王美今道:“有兩個朋友的衣服可以通融,我都去拿了來,讓你試一試。據 我的理想,那總有一套合適。”正說著,陳東圃也進來閑談來了,王美今代 說了丁古雲要易服到香港去,而藍小姐又不去的事。陳東圃道:“這是沒法 子的事,非如此辦不可。記得我初到香港的時候,穿著一套長衣,香港人一 見,當麵就說我是由上海來的。不用說,背後就要說一聲外江佬。到處都不 免引著人家欺生。我箱子裏雖有一套嘩嘰中山服,我不敢穿。因為在香港, 旅館裏茶房,酒飯館裏夥計,都穿的是這一類的衣服,我忍受到一個星期, 沒有再忍下去,隻好買了一套西服穿了。”丁古雲皺了眉道:“就是為這原 故,我躊躇了不敢去。”陳東圃笑道:“也許另外還有原因。”丁古雲聽說, 也就忍不住笑了。手撫了長胡子道:“藍小姐住在這裏,還怕這些老前輩, 不會照應著她嗎?她最醉心你的事,你可以指點指點她了。”陳東圃笑得合 不攏嘴來。因道:“藍小姐這種聰明人,那這有什麽不是一說就會。可是她 並沒有和我提過這事。”丁古雲笑道:“她怕碰你的釘子。”陳東圃原是坐 著的,聽了這話,突然站了起來,拍了手道:“哪裏有這話!哪裏有這話! 這件事,你放一萬個心,在你回來以前,我決計將她教會。”丁古雲道:“那 麽我由香港帶些東西回來謝你。”陳東圃道:“那倒用不著。藍小姐燒得好 小菜,做兩樣菜大家解解饑吧。”於是大家都笑了。這樣一來,丁古雲之易 服問題,已得著兩個朋友的擁護,自是心寬若幹了。到了吃早飯的時候藍田 玉也在同桌,閑談中提到這件事,兩桌人沒有什麽人反對這事的。隻是仰天 在隔席向丁古雲笑道:“丁翁,你現在也不能反對我們穿西裝了吧?我們穿 西裝,固然為著便利,有時確也實逼處此。我們哪裏有許多錢,既穿西服, 又穿長衣?所以我們幹脆就改穿了西服。”丁古雲笑道:“雖然如此,假如 我不到香港去,我依然會反對穿西裝的。”仰天笑道:“你要穿西裝,我想 多少還受了藍小姐一點影響吧?”藍田玉在這邊桌上,頭一撇,微笑道:“這 不幹我事。丁先生穿了西裝上香港,和我們在重慶的人什麽相幹?”仰天道: “什麽?藍小姐不去嗎?”藍田玉點頭笑道:“我想去啊!可是誰借錢給我 買飛機票子呢?”仰天道:“我仿佛聽到人說你也去。可是我就想著,這旅 費怎麽樣籌劃?還不光是一張飛機票子而已。那麽,你不能跟著丁翁學雕塑 了。打算怎樣消遣?”王美今和她同桌,坐在下首,她向著他把嘴一努,笑 道:“羅!我跟他學畫。”陳東圃坐在仰天桌上,她又反伸了筷子,將筷子 頭點了他道:“我跟他學箏。他這種態度以學生加之先生,當然是一種失禮。” 可是王美今和陳東圃的感覺,恰恰異是,都有一種由心田裏發出的愉快。同 時,臉上發現出微笑。仰天笑道:“藍小姐將來要造成一個全能藝術家。索 性再演兩回話劇好不好?”夏水也坐在他同桌。因道:“你這樣說了一句不 要緊,弄得老丁要不敢去香港了,他總認為我們是引誘青年男女的怪物。” 丁古雲笑道:“笑話!我什麽時候在二位麵前說過這句話?藍小姐早在一年 以前,已經對話劇感到厭倦了,難道這也是受了我的勸告?”藍小姐桌上, 有丁古雲由城裏帶來的鹹鴨蛋和大頭菜,雖然這邊桌上,藍小姐也送過一碟 來了的,已是吃光了。他便一筷子夾了兩片大頭菜和一塊鹹鴨蛋,走過來送 到仰天碗裏,笑道:“我運動運動你。仰先生往後還得你照應點兒。”夏水 道:“這事有我兩人在內,你隻運動他而不運動我。”藍小姐聽說,不用筷 子了,就把兩個手指頭鉗了兩大片大頭菜,放到夏水飯碗裏,又鉗起了一片, 塞到他嘴裏,然後她手掌伸給他看道:“你看,幹幹淨淨的,我洗過了才吃 飯的。”大家倒隨了她這話向她手上看著。果然,不但洗得幹淨雪白,而且 十個手指上,都塗著蔻丹,這朱紅的油漆,擦在某些人的手指甲上,往往是 增加了許多俗惡不堪的醜態的。但是這時在藍田玉白嫩的手上看見,便覺顏 色很調和。仰天笑道:“你不用把手他看,你看他兩隻銳眼瞪著荔枝那樣大, 仔細地把你的手當硬麵餑餑啃了。”於是全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仰天笑道: “藍小姐不到香港去,那很好,就是要去,我們也要挽留。你看我們這裏增 加了她一個,就滿室生春。”丁古雲聽了這些話,隻是微笑。飯後,丁古雲 悄悄向藍田玉道:“換西服的話,朋友都讚成了。這算引起了我的決心,要 不然,我成了鄉下姑娘進城新穿時髦衣服,先有些羞人答答。”藍田玉笑道: “這就是你的短處,總把自己看成一個落伍的老頭子,不但和青年人混不到 一處,和中年人也混不到一處,越這樣想越弄成周身古板衰朽的氣息。其實 這裏有一個現成的事實,證明你思想錯誤。我總是一個青年,怎麽我就很和 你說得來呢?你看,仰天先生,周身都是孩子氣,人家都和他說得來。其實, 他的年紀要大好幾歲,沒留胡子,終年穿的是西服,青年人見了他還不是把 他當老師?在藝術界雖然沒有你丁老夫子的地位,在戲劇界裏他可了不得。 不穿長袍馬褂,不留長胡子,這何礙於師道尊嚴?”這一篇話說得丁古雲心 服口服,決沒有一個字的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