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鍾後,理發匠把躺椅扶了起來。丁古雲坐得端正一眼便看到迎麵一 個西裝漢子,長圓的麵孔,一點胡樁也沒有。雖然略略還有皺紋,那年紀總 不過四十上下。那個人正端端地麵對麵坐著,始而是驚訝著這個人的行為, 有點不講禮貌。好在第二個感覺,立刻想到這是自己的影子。用手摸摸下巴 頰,光滑無痕,自己有點欣喜而驚異的表情,還沒有表示出來。那理發匠由 鏡子裏向自己笑道:“這樣一來,你先生起碼年輕三十歲了。”回頭去看站 在身後的理發匠時,見幾個理發的顧客都嘻嘻地向自己笑著,這就不便回過 頭去,還是坐下來。然而坐下來麵對了鏡子,見那裏麵的人影子,還是一片 笑嘻嘻的樣子。正感到難為情,好是左手原坐著一個女子的椅位,已經空出 來多時,此刻又有年輕而摩登的女郎進來,坐上來補缺。原來看自己的那些 眼光,現在都移到那女郎的身上去了,這才讓自己安神來完畢這理發的工作。 理發匠似乎了解這割須客人的意思,先將他的頭發抹上了油水,然後又在他 臉上擦了些雪花膏。丁古雲且由他去化妝,並不加以注意。那理發匠替他收 拾完了,站在他身邊用刷子刷著他的呢帽。丁古雲給了他理發價目之外,又 另賞了他五塊錢。然後取了帽子在手,走出理發館來。可是他心裏也就想著, 那理發匠替我刷著帽子,也許心裏在說我漂漂亮亮一個西裝少年,戴上這樣 一頂帽子,大概不大相稱吧。既然向漂亮一條路上走,就益發事事漂亮,這 帽子就換了它。如此想著,正好走過一家電炬通明的百貨商店。於是走進去, 花了當時的價格三百元買一頂新呢帽戴著,舊呢帽倒放在裝新帽子的盒子裏 來提著。商店壁上,掛有一麵大鏡子,自己對鏡子照了一照,將帽沿略微扯 著偏斜一點,頗有電影上,美國少年那種風度。回頭看玻璃櫃子裏,陳列了 許多花綢手絹,折一個蝴蝶展翅的樣子,塞進胸前小口袋裏。這麽一來,算 是西裝打扮齊備。在大街上人行路上走著,看到別個穿西裝的,向自己身上 看看,覺得決不比別人的西服減色。於是挺起胸脯子來,甩了大步子走,皮 鞋走在光滑的路麵上,拍拍有聲。心裏也就想著,把胡子一剃,長袍子一脫, 我照樣的可以有那分摩登氣勢。這樣想著,格外有精神,順了馬路一直的走。 一直走到眼前發現了長江,這才看到腳下踏的是下半城的林森路。心想,自 己住在上半城旅館裏的,到下半城來有什麽事?順腳走著,不覺和回旅館的 路,背道相馳,越走越遠了。回想了一想,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來。於是雇 了一輛人力車,坐著回旅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