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水碼頭上,住到三十天之後,丁古雲帶的幾百元鈔票,已經花光 了。而在這三十天之內,他雖晝夜的想著解救之法,也正和他收著的鈔票一 般,越想越少,因為在報上看到,朋友已經在重慶和他開過追悼會了。在他 用到最後五十元鈔票的時候,他覺得不能坐以待斃,就離開了這水碼頭,走 到鄰近一座大縣城去。那時,拍賣行之開設,已傳染到外縣,他把身上這件 大衣,現價賣給拍賣行,按著當年的行市,得了八百元。拿了這八百元,再 離開了這個縣城。因為這裏到重慶太近,下江人太多,識出本來麵目,是老 大的不便。但這時生活程度,已經在逐日的增漲,八百元的旅費,在一個月 後,又用光了。他身上作的那套西服,還不破爛,又向所到的城市拍賣行裏, 將西裝賣掉,買了一件青布夾袍子穿著。而身上殘留下的,卻隻有二百元了。 他住在一家雞鳴早看天式的小客店裏,吃著最簡單的兩頓飯,加上旅店費和 坐茶館費,每天還要十五元開銷。他終日想著,這二百元又能用幾時呢?用 完了,就不能再向拍賣行想法了。這一日,他徒步到河邊,在一家小茶館的 茶座上,獨捧了一碗茶,向著河岸上出神。他看到碼頭上的運夫,光著肩膀, 流著汗,抗抬著貨擔來去。其中有兩個年老的,頭發一半白了。他忽然想著, 賺錢不一定要資本,智慧可以換到錢,勞力也可以換到錢。那種年老的運夫, 還在把他將盡的氣力去為生活而奮鬥。我不是那樣老,氣力雖沒有,智慧是 有的,我不能拿出我的智慧來換錢嗎?丁古雲死了,我隻是一個穿青布夾袍 的流浪者,已沒有了縉紳身份。沒有了縉紳身份,什麽賺錢的事不能幹?以 前穿了那套西裝,深受它的累,蒙人家叫一聲先生。既為先生,作那下層階 級的營生,就會引起人家驚奇,隻得罷了。於今人家客氣相稱,在這件青布 夾袍上,至多叫一聲老板。開銀行的是老板,挑破銅爛鐵擔子的也是老板。 既是老板,幹任何下層營生,也不會引人注意,那就放手去作吧。十分鍾的 工夫,他把兩三個月來所未能解決的問題,突然解決了。於是回到小客店裏, 向老板商量了,包住了他一間屋子。拿出幾十元資本來,買了一些竹籮削刀 顏料之類。在野田裏選擇了一塊好泥地,搬了一籮黃泥回店,關起房門來, 將黃泥用水調和得合宜,大大小小,做了幾十個泥偶像胚子,放在窗戶邊, 讓它們陰幹。另外做些飛機坦克車的小模型。然後就用簡單的顏料,塗抹著, 分出了衣冠麵目,與翅膀車輪。在一個星期之後,第一批偶像,完全成功, 就在十字街頭,找個隙地,把來陳列了。為了是內地的縣城,怕沒有識貨者。 每個偶像下,用紙條標著價錢,至多是五元錢一具。少的卻隻要一元錢。自 己買了頂草帽子戴在頭上,席地坐在人家牆陰下,守著這堆偶像與模型。事 有出乎意料,第一日的生意就很好,所有做的飛機坦克車,一元一具,被小 孩子買光。其次是做的幾個摩登女子像,五元錢一具的高價,被首先經過的 幾個西裝朋友買去。此外是空軍偶像,與將官偶像,也被人買去了四五具。 到了下午四五點鍾,收拾偶像回家,就賣得了七八十元。這一種情形,給予 了他莫大的鼓勵,連夜點起油燈,就加工做起飛機坦克車模型來。這樣作了 兩三天生意,索性帶了黃土坯子和顏料,就一麵陳設攤子賣偶像,一麵坐在 牆陰下工作。引著好奇的人,成群的圍了他看。隻要有人看,就不愁沒生意。 又這樣繼續有十天上下,生意慢慢平淡下來,他就學得了小販趕場的辦法, 用竹籮挑著偶像,四處趕場。把近處的場趕完,再走遠些。好在黃土是隨處 可得的東西,而配合的材料,如顏料彩紙竹片之類,也不難在城市裏買得, 就索興以此為業,遊曆著內地大小城鎮,生意好,一個城鎮多住幾天,生意 不好,再走一處。倒也自由。為了生意經,自己也起了個字號,用條白布作 了長旗,寫著偶像專家鄧萬發七個字,在陳設偶像的地攤前,用一根竹竿挑 起。這種生意,雖不能有大發展,每天總可賣三四十元,除了每日的房飯, 還可略有剩餘,作為陰雨天不能擺攤子的補救。這樣混過了十四個月,熬過 了一個夏天,又到了秋深。先是由重慶慢慢的走遠了去,現在卻又慢慢的走 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