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熱血之花

巷戰之夜:動搖者之窘相

這樣寂寞恐怖的一夜,在昏昏的醉意中,又過去了。當競存醒來時,不知道怎樣的,身子會睡在藤椅上。睜開眼來,窗子外的空氣,變著魚肚色,卻聽到嗡嗡的聲音,在房頂上響著。在兩年以來,天津的市空,就常常翱翔著日本飛機,這聲音已聽慣了,倒不覺得有什麽奇異。尤其七月七日以後,天天都有日本飛機掠過上空,似乎是尋常舉動了。但有一點,這時的飛機響聲,特別沉著,幾乎震動了全個市空,連房子裏的玻璃窗戶,也受到空氣的摩擦,咯吱咯吱有聲。競存雖不說出什麽來,但也不能跟著忍耐下去,他就搶到院子裏來,向天空上看去。這無怪空氣是像熱氣那樣激**,翅膀下麵帶著紅太陽記號的飛機,一個三個,列著品字形,東西南北,全有一組或兩組,轉了圈子盤旋著。當機身稍微偏側一點的時候,飛機上坐的人都可以看得出來,那自然是絕對不顧慮到地麵上有人射擊的。競存看了有十幾分鍾,那飛機也不會飛走,自言自語地道:“好!今天又有了新花樣。”走進書房,靠了椅子背坐著,兩眼對窗戶外麵望去。小馬在外麵喊起來道:“瞧!日本飛機散傳單。啊,院子裏也落下了兩張。”隨了這話,他拿了兩張紅綠紙的方塊傳單,就向書房裏跑,望著競存,還不曾報告出來呢,競存喝道:“誰叫你撿起來的,快撕了吧。”小馬站著發愣,進退不得。競存道:“這是擾亂人心的東西,你看了有什麽好處!撕了撕了!”小馬見他這樣深惡痛絕,簡直不敢抬起頭來,就隨手把紙塊捏了紙團子,丟在字紙簍裏。就在這時,聽到胡同裏麵人聲哄然起來,聽出兩句來,都是說看飛機散傳單的事。小馬緩緩地移著腳,倒退到房門口。退出了房門,他一扭轉身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奔向大門口去了。他究竟是小孩子,競存沒有理會他。半小時後,他送著報紙進來倒要報錢。因為三天以來,原來送報的把錢預先拿去了,已經不送報來,每日是花兩角錢零買一份報看。競存笑道:“平常的一份報,要賣兩角錢,他們趁火打劫的心事,也太厲害了。”院子裏就有人接嘴道:“不要,就把報拿出來,我好趕第二家。”競存聽說,自送了兩角錢出來,賣報的卻是一個斑白頭發的老頭子,因問道:“為什麽賣得這樣貴?”他道:“先生,你也不出門去看看,現在大街上是怎麽一種情形了。我們在街上走路,也就是拿著頭在手上玩。”他口裏交代著,人已走出大門去很遠了。競存聽了賣報人這番報告,覺得情形很嚴重,立刻展開報紙來看時,也隻是說到北平要正式開火,至於天津方麵,隻有日軍昨日在日租界演習巷戰,和一部分漢奸的活動消息。日軍雖已占領了第四區警察署,警察是一點抵抗也沒有,就退出來了。就是市政府的表示,也隻說願努力和平。將兩大張報,從頭至尾都看過了,很少說到中國準備作戰的消息。將報放下,還是用那唯一安慰自己的辦法,取出煙卷來抽煙。這日的天氣是異常悶燥,正像天津整百萬市民一樣,情調都是熱烈的,而眼前沒有什麽光明,十分的苦悶。早上天上多雲,太陽時時灑出一些淡黃的光彩,敷在院子土地上。大門外兩棵槐樹直挺挺立著,蟬在樹葉裏拉著長聲在叫。吃過早點,競存身上,卻濕透了兩件汗衫。街上小販的叫喚聲,同車輛的動轉聲都沒有,雖然覺到整個河北都已死過去,但這種情形,昨日下午,就是如此,今天也並不見得加重。經過長時間的刺激,也就覺得一切是很平常了。劉媽和小馬已不是昨天那樣驚慌,劉媽清理出一些衣服來洗過了。小馬將三天沒有打掃的院子也灑過水掃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