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心愛的女人看著自己犯過的錯誤,這對他來說才是最煎熬的吧。一個那麽驕傲的人,必須低頭承認自己犯下的錯,親手毀了自己的驕傲,讓比他地位卑微得多的世人來見證他的不堪。
回到國中糧食幾乎顆粒無收的時候,他要我親手在他背上刻上“愧”字。
我刻得很艱難,這艱難不亞於你要親手殺了一個你深愛的人,而我不過減輕了他的死亡之刑,何嚐不是在見證著他的心點點被擊垮和摧毀,等同於親手殺了他。
隻懂簡體字的我,拐了個彎找個理由要求他把這個字寫出來。
後來我便一筆一劃看著他給我寫的布條,照上麵的字刻上去。
春秋時期,天下還沒大一統,他們吳國的字還是繁體的大篆,而大篆的筆畫偏又繁多,因為越是原始的東西就越是接近圖畫,那種不經雕琢斧鑿的本真狀態。
擺在我眼前的愧字,就是如此。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由簡單的橫豎線條完成的,而是要經曆彎曲,盤旋迂回。麵對這般圓潤的愧字,讓本就下手艱難的我更加於心不忍,每每刻上一兩筆,見到血樣滲出,都顫抖著又停下。
觸目驚心的畫麵,他背對著我,看不到。可是痛苦,他不會感覺不到。
遇到這時,我沒了動作,他便都會含著痛道;“繼續吧。”
越王勾踐毀他家園,燒他城池,荼他子民,他是該恨他,但罪魁禍首,不還是他自己嗎。一切,在他看來,是他咎由自取。他愧對千裏江山,愧對天下人,愧對妻兒,所以他要用這愧字,祭他的後半生。
這愧字對他是種懲罰,對我又何嚐不是。
或許這就是上天對於我的懲罰,懲罰我對於他撒下種種謊言。這是報應。要我看著他痛苦。
悲劇的英雄大概都是如此,戎馬一生,殺伐意氣,最後淪為了慚愧的可惜。拿破侖是這樣,項羽是這樣,我愛的夫差也要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