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漫長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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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又刮了一通胡子。我穿戴好以後就像沒事人一樣開車進城,把車停在老地方,踩著樓梯上樓,穿過長廊,掏出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如今我已被迫成為一個吸引眼球的公眾人物,假如停車場的保安人員看到了我又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那麽他的掩飾功力一定已爐火純青。

我開門的時候,正有一個皮膚黝黑、斯斯文文的男人打量我。

“是馬洛先生嗎?”他張口問道。

“有何指教?”

“有人想見你,請別走遠。”他說。

原本他是靠牆站著的,說完話後就從牆邊走開。一副懶懶散散的派頭。

我進了辦公室,桌子上的郵件堆積成山,全都是值夜班的女清潔工放在這裏的。我拿起郵件,先把窗戶推開,然後去撕信封。本來我打算隻丟掉沒用的,誰料最後全都被丟掉了。

我給另一道門的蜂鳴聲電鈴接通電源,然後坐在那裏填煙絲抽煙鬥,靜等生意上門。

我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思索盧恩諾克斯的林林總總。如今他已遠離這塵囂,那頭白發、那臉疤痕、那身頹廢的魅力,以及他那不可理喻的自尊心,全都遠離了。至於他曾經如何受的傷,為何誰都不娶卻娶了西爾維婭這種女人,我不去分析,也不會妄加論斷。我其實從來不曾了解過他,就像那種你在船上偶爾認識的一個陌生人,彼此談得來罷了。就連他的離去也是這樣,他於碼頭向你告別:“以後常聯係啊,老朋友!”

其實你心裏很清楚,他根本不會主動聯係你,你也不會主動聯係他,你們的這次邂逅已然畫上句號。哪怕真的有緣再見,他的形象也會搖身一變,變成又一個特等車廂裏的扶輪社社員。“生意很紅火吧?”“嗐,勉強還可以。”“看起來氣色挺紅潤嘛!”“你不也神清氣爽嘛!”“哪裏,最近體重飆升。”“大家彼此彼此。”“還記得那次‘弗蘭科尼亞’號(或其別的什麽)的旅行嗎?”“當然啦!那真是一次難忘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