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爺輾轉反側了大半夜,時而清醒,時而迷蒙,似乎總看到妻子阿英站在臥室敞開的窗前,她正朝外麵看著花園。園裏花繁葉茂,帶著花香的陣陣夏風令人神清氣爽。她迎風而立,長長的秀發飄**開來,十分柔美。
他又想阿英了。妻子死後,這是他每日的必修課。
妻子活著,是他的生活保姆,死了,仍然是他的精神支柱。他們在一起五十多年,早就習慣了彼此。即使養育了三個子女,子女也隻在身邊生活二十多年,然後各奔東西,餘下的日子都是他們兩個人過。七年前,他中了風,留下偏癱後遺症,都是妻子一手服侍。如果沒有妻子,他早就死了。
鄰居都以為這個偏癱的老頭子會早點兒死去。但是,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硬朗,能吃能睡,沒有糖尿病,膽固醇也不高,那次中風後,血壓也正常了。人們都讚歎阿英服侍得好,卻沒想到,這樣過了五年,一天早晨,妻子阿英突然死了。
現在,隻剩下喬爺自己了。上海的兒子和深圳的女兒都希望他過去住,加拿大的兒子還發來中國老頭兒在那邊居住的視頻,希望他過去看看,說那邊的醫療條件比國內先進。
但是他哪兒都不去,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這兒雖不算他土生土長的地方,卻是他跟妻子退休後頤養天年的最後歸宿地。周邊高樓林立,他居住的裙樓及前後花園卻並未受到侵占,環境比以前更加優美,他很喜歡。
兒女怕他一個人生活不便,請了一個全職保姆。但他隻讓保姆做跑腿的事,幾乎不讓保姆進門,怕保姆壞了阿英營造的氣氛。
他一直這麽生活著,迷幻般地,回憶著過去的日子,仿佛在一寸一寸地觸摸自己真實的靈魂,強烈地意識到了時間的緩慢。
喬爺從**下來,窗外已映出絢麗的光。夏天日長,好像午夜剛過,已然黎明。他慢吞吞地把腳伸進拖鞋,摸索著抓起拐杖。一個人在家睡覺,但他穿得很整齊,女兒買回來的睡衣,不是很時髦,卻很實用,有點兒紳士的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