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的大嫂李惠芳把羅蘭送走以後,走回自己屋裏,對著一盞孤燈,心緒悵惘地出神片刻,兩滴淚珠從憔悴的臉頰上偷偷滾落。她掏出手絹來擦去眼淚,歎一口氣,照著燈向對麵的房裏走去。奶媽摟抱著小女孩睡得很踏實。孩子枕在奶媽的胳膊上,小鼻扇平靜地一起一落,李惠芳用指頭在小孩子的鮮紅的臉頰上捺了捺,逗得小孩子在睡夢中發出來一串無聲微笑。她心裏一陣酸痛,幾乎又落下淚來。
奶媽一乍醒來,睜開眼向她看了看,詫異地說道:“大少奶,你還沒有睡麽?你快睡吧。”李惠芳叮嚀說:“肩膀要蓋好,否則要傷風了。”
回到自己房間裏,她剛剛在床沿坐下,看見陳嫂態度鬼祟地走了進來。她已經準備睡覺,便告訴陳嫂說:“去睡吧,不叫你了。”但陳嫂卻靠著桌子角,眨了眨紅腫的爛眼皮,小聲說:
“老先生正在生氣哩,大家都睡了,叫起來了怎麽好?”
“每天晚上都是老王侍候老先生,他也早早地睡了麽?”
“吃過晚飯他說他頭痛,又作冷作熱的,到前邊去睡了。”停一停,陳嫂又說道:“大少爺不在家,也沒人敢到房裏去勸勸;老頭子坐在椅子上,像一個木頭人兒似的,抱起水煙袋卻不知道抽,看著怪可憐的。”
“範大炮沒有勸他嗎?”
“哼,這話我不該說。今天晚上的事情都是範二爺挑唆起來的!他現在不惟不勸勸老先生,還要往火頭上添幹柴,站在高枝上說風涼話!”
“唉!這麽一個家!一個家!……”李惠芳垂下頭去,沉默了一會兒,又望著陳嫂問道:“這兩天大少爺在外鬼混著不回來,你們真的都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
“他對老王說,老先生問起他時就說他有點事下鄉去了,誰曉得他這兩天在哪兒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