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春暖花開的時候

第十二章 吳寄萍病重

從昨夜給表弟寫好回信以後,羅蘭一直在考慮著是否投郵,時常在心裏責備著自己:“何必把自己表現得這麽多呢?”嫂子走後,她把回信又偷偷地看了一遍,越發躊躇起來,不願投郵,把信放回抽屜。但是一出校門,她忽然停住腳步,想了片刻,又扭轉頭跑回寢室。“不要再考慮,”她對自己說,“就把這封信投郵得了。”心跳著打開抽屜,把寫好的長信拿出來,在信封的左上角添上“快信”二字,並在旁邊加上兩個小圈,然後她脫掉旗袍,換上製服,把信小心地裝進口袋,向外走去。走著走著,她心中又動搖起來;越走近郵局,動搖得越厲害。在郵局門口,遲疑一下,她決心走了進去,但把信往郵局的櫃台上送了一半時又忽然抽回,嘴唇一咬,轉身就走,惹得旁邊另一個送信的人大感奇怪,從背後微笑著望她一眼。把這封決定不投郵的信重新裝進口袋,她登時感到滿心輕快,有一絲高傲的隱約笑意浮上眉梢。

她表姐的門虛掩著,窗子關得嚴嚴的,屋裏也啞默靜悄。恐怖和懷疑同時襲擊著羅蘭心頭,她一麵向吳寄萍的寢室走一麵急急地叫道:“萍姐!萍姐!”那虛掩著的兩扇門有一扇靜靜地開了一半,從裏麵探出來一張嚴肅而苦悶的臉孔,望著她擺擺頭,那意思是讓她不要做聲。羅蘭的心頭一冷,差不多連呼吸都被凍結,臉色一霎間變成灰白。她踮著腳尖兒走到門口,舌尖僵硬地小聲問道:

“馮大姐,我萍姐怎麽了?”

“剛睡下去。別驚醒了她。”馮永青悄聲說,讓羅蘭溜進屋裏。

吳寄萍昏昏沉沉地躺在**,身上蓋一條半新不舊的紅綢被子,兩隻手無力地擱在被子外,比平日更蒼白,白得透亮。臉向外側,放在墊得很高的枕頭上,一雙眼睛靜靜地閉著,長睫毛構成兩道半月形的淡墨曲線。她的呼吸很輕微,但很平靜,平靜到使人會疑惑她是否在繼續呼吸。在她的臉孔前邊,在雪白的枕頭上,有幾片不曾擦淨的暗紅血跡,而在掃得幹幹淨淨的地麵上新撒上幾片沙土,將血跡掩蓋了。清明節那天羅蘭送給她的那束花兒,仍舊插在冰裂紋仿古瓷花瓶中,放在靠窗的桌子上邊,原來的花朵大半已經開敗,而原來未綻開的花蕾尚未凋謝,片片花瓣散落在零亂的書堆上,墨盒上,筆架上,和倒掉的空魚肝油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