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先兒蔣愚甫已經走了。羅香齋坐在太師椅上,默默不語,好像在注視著階前的月光出神。李惠芳倚著門對他站著,溫婉地勸公公不要生氣。但他既不說話,也不看她,弄得她既不好走開,也不好繼續說話。春喜、陳嫂、奶媽,還有幾個男傭人,有的躲在門框外,有的躲在天井的陰影處,連一股大氣也不敢出,心提到半空中,向主人偷眼張望。有二三分鍾,滿院子沒一點聲音,人們在天井中行動時也是輕輕地踮著腳尖。羅香齋鬢邊的青筋跳了一陣,忽然抬起頭來,向門口揮著手說:
“都走,都走,走開!”
李惠芳不忍離開他,小聲問道:“你不要杯熱茶麽?”
“都給我走開!”老頭子很困難地提高蒼啞的聲音,“讓我清靜一會兒!”
他手指打顫,掂起桌上的白銅水煙袋,抽了一口,把煙袋又放了下去。看見李惠芳仍不肯從他的麵前離開,他被她的孝心感動,深深地歎一口氣,搖搖腦袋,淒然地說:
“你不要管我。我什麽都看清了,我不會太生氣的。叫陳嫂泡杯茶放在書房裏,把檀香爐替我點著,再給我打一盆清水送去。”
“你現在要寫《金剛經》?”
羅香齋喉嚨裏“啊”了一聲,站起來往書房走去。他近來立誓要恭楷寫一百通《金剛經》分送給人。當心中極不痛快時,或想到“剿共”年代也殺了些無辜百姓時,他隻要一個人沐手焚香,在書房一坐,虔心敬意地抄寫起《金剛經》來,對於自己生前和死後的問題,馬上就萬慮齊消,什麽煩惱也會澄清。李惠芳一見她公公又要去書房寫《經》,她的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立刻就寬慰起來,因為她知道那對於老頭子比任何勸解的話都更為有效。她到院中對陳嫂吩咐了一遍之後,剛準備回到自己屋中,姑太太神情驚慌地打外麵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