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麻麻亮,黃梅趕快起床,梳洗已畢,把搭在風地裏吹幹的衣服疊好,把應該帶走的行李收拾停當。吃過早飯,舅舅王有富替她背一個大包袱,黃梅自己背一個小包袱,離開了村莊。約摸十點鍾左右,舅甥倆趕到了城內。一走近羅宅大門,就有一條相識的體格健壯的大花狗迅速地從地上站起來,搖著尾巴,跑到他們跟前,高興地迎接他們。坐在石門墩上吸煙袋的一位長工便站起來,親熱地同他們打招呼,讓他們進到院中。隨即,羅家的一個老媽子和小丫頭在二門裏邊望見他們,就一邊說話一邊笑著迎出來,把包袱接住,讓他們坐在二門裏邊休息,說她們的姑娘知道黃梅姑娘今天上午到,正坐在她自己的屋子裏間看小說,等待黃梅。黃梅在小椅上坐下之後,春喜便跑去告訴羅蘭,而黃梅的舅舅點著小旱煙袋,走往大門口找羅家的夥計們拉閑話去了。
羅蘭居住的地方是在堂屋的東邊,山牆相連。也是坐北朝南的三間,規製較小,習慣上叫做花廳。羅蘭一個人住了兩間,另一間由老媽子陳嫂和小丫頭春喜居住,為她做伴。羅蘭的住處布置雖然簡單,卻十分清潔雅致。花廳前有一座小小的假山,一株兩丈多高的桂樹,一株海棠,一叢翠竹,幾棵夾竹桃,還有許多盆花。西屋三間,原為幾個女仆居住,如今羅香齋過著退隱生活,那西屋隻剩下一個管做飯的中年女仆張嫂居住,此刻上街買菜剛回,正在廚房忙碌;而東屋三間,整年鎖著,放置雜物。往南本來還有許多房屋,但是有高牆隔斷,使這裏自成一座獨立的清靜小院,在西廂房南邊有月門可與正院相通。
在春喜去通報羅蘭的時候,黃梅拿眼睛向羅家二門內的院落掃了一眼,聽不見什麽聲音。她知道這僅僅是羅宅的一部分,又古老,又寬大。她聽老人們說過,羅香齋的祖父曾經率鄉勇同長毛連年作戰,保衛了城池,受到清朝獎賞。羅家的宅子原來並不很大,在羅香齋祖父手中擴大了,一部分舊房屋改建了。那時城防局就設在羅宅,東西跨院和後邊的群房院都住滿了人。在羅香齋帶民團參加“剿共”的年代裏,羅宅仍然是城防局的所在地,大門外經常站著崗哨,拴著騾馬,駐有一個中隊的鄉勇。如今鄉勇沒有了,進出的官紳很少了,加上羅家人口稀少,老主人近幾年又愛清靜禮佛,黃梅感到這宅子陰森森的,空虛而又淒涼,壓迫得她好似不能夠自由呼吸。她看見羅蘭的大嫂所住的那三間西房也很奇怪:窗關著,門掩著,裏邊隻有**發出人身子轉動的輕微聲音。“也許她病了。”她心裏說,不過她沒有敢向老媽子詢問,眼光又移向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