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部在午夜撤退出城,遷移到離城二十裏遠的太山廟裏。為了想清楚的看一眼這座城市在陷落前的最後情形,金千裏叫小勤務兵照顧著行李隨大隊先走,自己一直等到太陽出來後才隨著最後的一批同事動身。他騎在自己的白馬駒上,腰間掛著一個皮囊和一支左輪手槍。因為已經有兩夜晚沒好好睡眠,腦殼裏悶沉沉的像填滿了潮濕的木頭一樣。
上馬出發以前那種捉摸不定的空虛感覺和因撤退而生的悲痛情緒,在心上早已逐漸的強烈起來,使他變得差不多像白癡一樣,動作遲緩,而且沉默。快走近城門時候,金千裏用含淚的眼睛回頭望一望已經變成廢墟的五裏長街。幾個傷兵跟在他們後邊走來;一隻後腿受傷的老黃狗,蹲在街旁的磚瓦堆上,向走過麵前的傷兵們抬頭望著,發出來幾聲蒼老的、喑啞的、像哭訴一樣的、緩慢無力的吠叫。“多淒慘,”金千裏心中歎息說,“簡直成一座死城了!”
剛走到城外的小街上,忽然那散布恐怖的警報聲響了。為著避免飛機發現目標起見,金千裏把馬韁向右一勒,離開隊伍,抄著麥田間的小路奔馳起來。三分鍾後,金千裏跑到了緊靠江邊的叫做萬山的小山腳下;在馬屁股上加了一鞭,白馬駒迅速的越過山頭,又飛一般的跑下山坡。在山凹處的古廟前勒住韁繩,金千裏輕捷的跳下馬背。啊,出乎意外的,金千裏發現了那位叫做張慧鳳的女護士同一位中年婦人站立在他麵前的古柏下邊。他和她四目相對,不自然的點點頭,都窘得說不出一個字,臉孔通通紅了起來。過了片刻,金千裏才呼吸急促的說:
“啊,你們……要到什麽地方去?”隨即他把眼光避開了張慧鳳,打量著站在她背後的,手裏拿著《聖經》的女教士。昨天晚上突然而發的自我譴責,這時被忘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