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鍾時候,金千裏又騎著馬順江邊轉回頭來。由於大轟炸和戰事關係,幾天來他一直處於過度的緊張與不安中,沒有充分的睡眠過,也沒有安寧的吃喝過,使他的臉孔非常顯明的瘦削和憔悴起來。但如今他的心情卻像雨後的青草似的又舒展,又旺盛,又鮮美,洋溢著生命的活力。有時他鬆懶的將拿鞭子的右手插進腰窩,讓自己的腰身隨著馬背的波動而柔軟的一搖一晃;有時,他將馬韁提一提,或者將鐙子磕一磕,讓馬駒緩緩奔跑;有時,他又抓住雪白的馬鬃玩弄著,撫摸著,像孩子一樣天真而熱情的喃喃著:“白馬駒,白馬駒,親愛的伴侶!”走過一條山溪時,金千裏從馬上跳下來,用雙手捧起溪水來將發熱的臉孔洗一洗,然後仔細的用手巾將臉和手擦幹淨。在重新上馬以前,他把鞋子上和褲管上的灰塵仔細拂去,又摘下軍帽,用指頭將頭發梳了一梳。
他想象在半個鍾頭以後,當他把總司令的歡迎意思告訴了張慧鳳,她一定會欣然的打定決心。他並且想象著他將怎樣告訴了那位高鼻子女院長這一切經過,和宣布張慧鳳要立刻自願的跟他來部隊工作,以及那位女院長聽到這些消息時可能的驚駭情形。他想象著她也許會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而最後無可奈何的用含淚的眼光望著張慧鳳像小鳥一般的飛出醫院。她也許受不住這突然的打擊而哭了起來;她也許會不讓張慧鳳走,而結果她同她吵鬧起來。但不管怎樣,他這時必須用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的、驕傲的、故意帶一點輕蔑諷刺的態度來報複女院長,使她在失敗中感受到更大痛苦。並且像一切聰明而缺乏人事折磨的年輕人,金千裏想他同張慧鳳怎樣由目前的情形發展成終身伴侶,在戰地過著極其詩意的、令人豔羨的、雙棲雙飛的美滿生活。這一刻他的心好像一朵鮮花剛綻開,充滿著春意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