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天修,你吹牛,看你快把房子吹塌了!”
往往當鄭天修對朋友們正吹得興高采烈的時候,他的太太忽然大聲的,不留情麵的,提名道姓的罵了起來。她在丈夫麵前是那麽有威嚴,隻有她一罵,鄭天修馬上就嘻嘻的幹笑著,不敢再高談闊論。朋友們經慣了這情形,誰也不感到詫異和不好意思,反而認為很有趣,跟鄭天修一樣的嘻嘻笑著。
鄭天修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太太也是我的好朋友,在一塊兒無話不談。他夫婦倆都愛好交遊,都爽快,熱情,義氣,不在乎金錢。鄭天修研究戲劇,能編,能導,能演,而太太在舞台上是他的極好的助手。他們結婚已經六年,有兩個活潑的男孩子,一月前又生了一個小女孩。近半年來他們夫婦間的感情越來越壞,朋友們背地裏都為他們的小家庭前途擔心,但誰也不曉他們倆感情越來越壞的基本原因。鄭天修對朋友決不批評他太太一句壞話。他太太雖然常常對著我們罵他,但她所罵的種種理由顯然都不是我們所希望知道的基本原因。
我同鄭天修夫婦的認識是在一九三九年夏天,那時候我同一位詩人結伴作長途旅行,橫穿過廣漠的河南平原,在安徽北部打個轉,又折向南去,走進了大別山。在路過皖北某重要城市時,我們曾停留了一個星期,很受當地軍政當局和文化界的熱烈招待。鄭天修那時候是皖北文化界的重要人物,領導著一個藝術團體,經常演戲,還出有一個文字刊物和一個畫報。他招待我們吃過一次飯,又為我們演過一次他自編自導的戲,他太太飾演主角。在另外幾次宴會中,他差不多都被邀作陪,有時他夫婦倆一道參加。這樣,我同他夫婦倆成了熟人,分手後一直懷念他們。並時常對人稱讚著他們是難得的美滿伴侶。
過了一年以後,我第二次又來到大別山中,在那裏整整的住了一年半。我們所說的大別山是單指安徽省臨時省會所在地而言,朋友們常在文章中寫做“山城”。實際上那兒並沒有城。人們因臨時需要,在那座原叫做金家寨而如今改名立煌縣的荒山中用稻草蓋起來各式房屋,開辟馬路,成立了新的街市。鄭天修比我早半年來到此地,依然是文化界的重要分子。他親自設計,在一個風景幽美的山凹中建築了一座西式草房,又做了些像舞台上道具一樣的西式家具。自從鄭天修的房子落成之後,各式各樣的西式草房像雨後春筍似的出現在山中。對於這件事鄭天修非常得意,時常在朋友們麵前誇耀:“喝,我鄭天修不是吹牛的!我鄭天修永遠領導著藝術運動,單看大別山中的新興建築就可以知道,旁的還用說嗎?”這所謂“旁的”,也當然確有所指,第一,他在大別山中領導著一個劇團,又兼任“抗建藝術社”的指導員;第二,他在全省文化工作領導機關中掛有名義,主編著一個以農民和士兵為對象的通俗刊物;第三,他經常參加各種文化活動和集會,並且是中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