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有兩種變化使牛全德一方麵感到威脅,一方麵不敢不提起勁來。一種是紅蘿卜的變化,另一種是村裏老百姓的變化,同樣都出乎他意料之外。
紅蘿卜近來不再像過去憂鬱,也可說他比過去活潑得多了。起初,像下操啦、開會啦、唱歌啦、識字啦,在紅蘿卜看起來都是挺麻煩的,對他是多餘的。他覺得這些花樣兒別說他學不好,就是學會了也沒有多大用處。他認為他隻是一時不得已才幹遊擊隊,隻要一旦能回家,他回去做莊稼才是本行哩。可是紅蘿卜如今不這麽想了。
如今,紅蘿卜懂得了打日本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體,也許得打上一年兩載,三春四冬,都沒準兒。雖然他還不能算是已經死心踏地地幹遊擊隊,但他也知道短期內別想回家去做莊稼了。紅蘿卜抱著“當天和尚撞天鍾”的想法,就隻好拿出來一點精神學習,免得隊長、班長、指導員和同誌們不高興。過著過著,紅蘿卜對“新花樣”漸漸地習慣起來,也漸漸地發生興趣。他帶著惶惑和新鮮的感覺,老老實實地學習著新的生活。人們都看見他在變,牛全德也看見他在變了。
“乖乖兒,”牛全德心裏說,“他還想跑到老子前邊呢!”
在牛全德的眼睛裏,紅蘿卜是不應該被大家稱讚的,他隻應該永遠地像老鱉一樣地縮起頭來,任人們踩在腳下。如今看見紅蘿卜竟然也“進步”起來,牛全德不僅詫異,還有點吃醋。不過為保持他的身份起見,他決不流露出吃醋的表示。當有人在他的麵前提起紅蘿卜時,他隻好說:
“隻要他能夠跟著進步就好啦,我是巴不得他越變越好!”
雖然他心裏討厭紅蘿卜,但表麵上他近來對紅蘿卜竭力求好,仿佛舊怨完全地消失似的。這倒不是因為看見紅蘿卜有進步他才改變了過去的態度,而是因為牛全德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當指導員來到以前,牛全德在操場上也沒有彈過紅蘿卜一指頭,那是因為他恐怕別人會疑心他假公報私。牛全德是堂堂正正的英雄漢,殺人殺到明處,可不能讓別人小看。指導員來到之後,一則牛全德不敢再像往日一樣的吊兒郎當,一切都毫不在乎,二則他的心思被“新花樣”占滿了。紅蘿卜看見牛全德對他的態度大變,從心上移去了一塊石頭,所以也顯得活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