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很快的走進村子裏,走到站著一群小孩子唱歌的打麥場上。許多村裏邊的老頭子,老婆子,年輕男女,帶著歡喜的笑臉,圍繞在那一群孩子周圍。老婦人拖著葉映暉從人們的後邊繞過去,偷偷的站在那叫做夏光明的小孩子背後,為的不擾亂他的工作。老婦人踮著腳尖,嘴張得大大的,從別人的肩膀上望過去,看著夏光明的背影和站在他前邊的一群鄉下孩子的麵孔,感動得不住的搖著下巴。
“要是在好年好月,”她退回來對葉映暉悄悄說道,“咱們小光明才正是淘氣年紀,動不動還要奶媽子抱一抱,哄一哄,捏一把鼻涕,擦一把眼淚。可是他現在就像一個大人似的……”
老婦人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使以下的許多話都在喉嚨裏顫動著滑下肚裏,再也不能夠繼續說下去。眼睛裏充滿著熱淚,嘴唇輕輕的**著,她望著葉映暉的眼睛靜靜的笑著。葉映暉把滾在肩上的小辮子向後一甩,把老婦人又拉進人堆裏,並且在她的耳邊小聲說:
“你看,那一群鄉下孩子才有意思哩!”
學唱歌的孩子大約有二十多個:頂大的不過十二三歲,頂小的有五歲模樣。這裏邊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天才也有笨蟲,但全體都沒有進過學校。那些年紀較長的差不多都是女的,她們腦後披著小小的舊式發辮,戴著肮髒的小耳環(沒有耳環的就用線穿在耳垂上),穿著破舊的紅綠棉襖,有些還被父母把腳尖纏成圓錐形。女孩子們都有點膽怯:當旁觀者的眼光落在她們臉上時,她們就顯得局促和不好意思。那些男孩子們卻沒有這種情形:他們是膽大的,頑皮的,對於別人的看和笑全不在乎。他們的衣服比女孩子們的更要破爛,特別是肘彎和膝蓋破得更凶,有的露著棉花,有的露著灰垢成痂的黑皮膚。他們有的穿著破棉襖,有的卻穿著單小衫,好像太陽的熱度在他們一群中並沒有反應。尤其奇怪的,不管他們穿棉襖也罷,穿單小衫也罷,差不多都不愛扣扣子,露出來又髒又黑的,鼓騰騰的大肚皮。還有的隻穿一件破棉襖而不穿褲子,不穿鞋襪,上身和下身同時過著冬夏兩季。男孩子中有好些是瘌痢頭,有好些患著眼疾,而大部分都拖著鼻涕,脖頸上滿是很厚的黑色灰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