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十點鍾以後,陳團長率領著他的幾百名疲憊不堪的隊伍離開市鎮,繼續往西方走了。
在出發之前,關於帶不帶這個小孩子的問題,陳團長曾經向團附和指導員征求了一下意見。團附和指導員都沒有表示主張,隻是猶豫的互相觀望。因為他們雖然認為在狼狽突圍中攜帶一個小孩子十分麻煩,有意請團長把他丟下不管,但他們素常深知道團長的脾氣,沒有敢把這意見說出口來。後來團長笑了一笑,撫摩著孩子的臉蛋說道:“沒有再考慮的必要,派李學貴負責帶著他跟我們一道吧。”怕團附和指導員說什麽別的話,他跟著又歎息一聲,添了一句:“‘見其生不忍其死’;既然從我們手裏救活了一個小生命,一個同胞,不能再從我們手裏讓他死掉!”於是他立刻堅決的轉過臉去望著他的勤務兵李學貴,吩咐他騎著陣亡的劉副團長留下的那匹北口馬,把孩子拴在脊背上,無論在怎樣的情形下都不準把他丟掉。
在起初的兩三天中,小光明經常的微微發燒,不怎麽吃東西,也不說話,好像是害病似的。他時常從夢中驚得一跳,醒來後張嘴就哭,哭一陣之後又疲憊的伏在李學貴的肩膀上昏昏睡去。聽見人提到“媽媽”兩個字兒他就哭;聽見了飛機的或類似飛機的聲音他也哭;每逢看見一位逃難的年輕太太有點兒像媽媽,他就睜著一雙大眼睛凝視起來,最後還是哭。陳團長囑咐李學貴好生的看顧他,撫慰他,多買些糖果裝在飯包裏好隨時拿給孩子吃。“他是一個沒有爹媽的小孩子,”團長又特別囑咐說,“不管他怎樣哭,不準你嚇唬他!”但小光明也還懂事,每當緊急時候李學貴吩咐他不要做聲,他都能十分聽話。
陳團長在一次休息時候把小光明母親的日記本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深深的歎了口氣。他把小孩子放在大腿上,揩去了他的眼淚和鼻涕,不住的撫摩著他的黑油油的柔軟的頭發。這時候,陳團長仿佛覺得抱在懷裏的就是他自己的小孩子,不由的從心的深處湧起來一陣淒酸。他的太太和孩子被敵人隔斷在河北故鄉,已經有半年多不通音信。在記憶中,他的孩子和小光明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有著鮮紅的圓臉頰,高鼻頭,大眼睛,寬廣的前額,並且還有著同樣的眼淚和哭的姿勢。他的孩子比小光明約摸大兩歲或者三歲。三年多沒有見麵,現在不知道長得多高了。半年前孩子在他媽媽的來信後邊用歪歪扭扭的字體附了一筆:“大寶問爸爸好!”想起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又回味著剛才在小本子上讀過的那些紀事,陳團長差一點忍不住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