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師長闞大門離開之後,就開始分兵。接兵的幹部們亂作一團,將已經捆紮成包的我們的檔案又重新解開,分到幾個人的手裏,然後輪流地在新兵堆裏竄來竄去,按照闞師長的標準捕捉目標,而且剔除了羅圈腿和短脖子,還有兩個本來已經選上了,但是因為講話時露出牙花子,顯得嘴巴太大,所以又被重新趕回到大隊人馬當中。
經過大約半個小時的比較和調整,共挑選出了二十一個新兵,由李連長指揮,脫離了新兵大隊,單獨集中在人群的東邊。我不知道是有幸還是不幸也在其中,但我預感到是有幸的。因為我發現按照闞師長的標準提前挑出來的新兵,除了徐敬愛和另一個名叫傅廣征的河南兵看著不太順眼以外,其他的人要麽高大魁梧,要麽英俊瀟灑。闞師長命令把這樣的人集中在一起,明顯不是壞事。
在此之前,當陸軍是我們在路上就知道的,那時候心裏有點打鼓,不知道陸軍好不好。我在火車上認識了湖北兵武曉慶,這夥計最害怕當炮兵,而且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說我們這批新兵當的是炮兵。在火車上他就嘟囔過,說這回倒了黴了,當炮兵要扛炮扛炮彈,那麽大的鐵家夥,以後落在我們的肩膀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武曉慶說這話的時候我有點麻木不仁。我在穿上軍裝的那天起就知道,當兵可不是好玩的,管他當什麽兵,肯定是要吃苦的。我抱定的原則,第一是聽天由命,第二是逆來順受,第三是見機行事。所以說那一路上我對一切都無所謂,既不像武曉慶那樣老是憂心忡忡,也不像胡林昶那樣疑神疑鬼,更不像徐敬愛那樣主動巴結李連長。這不是說我有多高的覺悟,因為我覺得在路上一切都不明朗,想得太多一點用處也沒有。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們那批兵,尤其是那些特別機靈的,特別有心眼的,特別工於心計的,多數沒有太大的出息。譬如說徐敬愛吧,為了當技術兵,在新兵訓練的時候他就開始主動接近領導,拚命地打掃衛生,為了對付緊急集合,半夜不睡覺起來打背包;想學開車,操心操得夜裏說夢話。他能學開車當司機確實是他嘔心瀝血換取領導好感的結果。可是,三十年後,我探親回家,早已轉業在家鄉並且當了縣委副書記的張海濤組織老戰友吃飯,這夥計聽說後,連夜開著他的那輛早已超齡的破卡車,裝了一車白菜跑上海去了。我回去幾次都沒有見到他,據說他有自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