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夜,四隻裝滿煤油的罐子,將河灘照得雪亮。四隻狼聞到了死牛身上的血腥味,在燈光與黑暗的臨界處坐臥不安地號叫著。炮樓上,敲更的聲音,響徹西河鎮。下半夜,西河兩岸更靜了。一隻狼忽然一個猛撲,躥進光亮之中,直奔那頭死牛。狼還未舔著牛皮,小山上的槍聲就響了。狼在河灘上打了一個跟頭後,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回逃。這時,炮樓上的機槍也響了,一旁望風的三隻狼,裹著那隻受了傷的狼,逃進黑暗之中。
五更時,西河鎮內響起一陣鍾聲,接著就有隱隱約約的誦經聲傳出來。
爺爺後來對迷惑不解的我說,這是大佛寺的和尚在做早上的功課。大佛寺一九四九年以後被改做了供銷社。
一九四五年農曆六月十五的早上,河灘裏的四盞燈還亮著,直到上午十點左右才逐次熄滅。
火焰消失後,四股黑煙又冒了好久。
大約在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爺爺獨自一人來到河灘上。他繞著河灘察看時,黑煙中的黑灰飄落在他的身上。風仍是從下遊往上吹。爺爺用手一抹,手上立即出現幾塊黑跡。他將四隻罐子分別拎起來,扔進河水中。一隻罐子撞著了水中的一根豎著的小竹竿,他以為竹竿會倒入水中,但竹竿隻是傾斜一下,又恢複成直立的模樣。他數了數,水中有五根這樣的小竹竿。
爺爺來到河灘正中,高高地舉起那雙剛在水中用沙子搓洗過的手。
幾乎是同時,小山和炮樓上各響了三槍。
幾分鍾後,上遊與下遊都有一大群人湧過來,在河灘的兩端站住。
爺爺說,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夫妻吵架不記仇,雙方相互致意問好道歉。
大毛他叔一拱手說,二大爺,失禮了!
老七他叔還上一揖說,伍司令,對不起!
大毛他叔那邊人雖個個長得像穿山豹、鑽天鷂子一樣神勇,卻隻有幾條長槍,再就是手槍和大刀。相比之下,老七他叔這邊就強多了。兩挺機槍就擺在明處,其餘背長槍的站了好幾大排。兩邊的家小,也都差不多,人人都是又喜又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