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爺爺屋裏就響起咳嗽聲。一陣接一陣,像打機關槍。
我剛從**坐起來,爺爺就隔著牆說,趁早,河裏的水幹淨,去挑三擔回來,把缸裏灌滿。
這是爺爺第一次叫我挑水,我有些愣,心想,爺爺怕是真老了,他要是不能動了,自己的書恐怕也就讀不成了。
我沒有做聲,挑上水桶就出門往西河裏走。鎮上大部分人沒起來,街上隻有少數幾個像我一樣趁早到河裏挑水的人,大家見了麵,也不打招呼,隻顧把一挑水顛得晃悠悠的。
小街上,各戶門前還未來得及掃,昨夜豬羊牛拉的糞便隨處可見,而翠水的窗前,更是大明大白地扔著幾團紅色的衛生紙,上麵有一攤攤的血汙。
挑水的人們並不罵,繞了幾步就過去了。
田野上有一層濕霧,十幾堆還沒燒透的火糞,仍在冒著青煙,和霧攪在一起後,散出一股沁透心脾的異香。
習文屋後的山坡上也有一股煙在升起,但比火糞煙淡許多,也小許多。我看不清那是在做什麽。別處的霧都是薄薄的,就那兒顯得又濃又厚。
我將第一擔水挑回屋裏,再到河邊舀第二擔水時,一陣風將那團霧吹散了,露出習文的身影。
習文跪在一座新墳前,一把一把地燒著紙錢。
蓉兒的爸正好挑著水桶走過來。
我問,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習文這早就爬起來上墳。
蓉兒的爸望了一眼說,長子一死,習文就天天這樣,剃頭佬發給她的一點工錢,她差不多都買了黃表紙。
我說,習文一個人太可憐了。
蓉兒的爸說,是呀,不知誰來行行好,早點給她保個媒,找個男人嫁出去,也算是個依靠。
我忽然生起氣來,說,你以為習文也像你家蓉兒那樣?
蓉兒的爸說,你這伢兒,平白無故的抖什麽威風!大清早的,誰犯著你啦,是你找著我說的話嘛!你是不是也想我們像對待趙長子那樣,將你的威風殺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