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師初到西河鎮時,逢人就說,我是來報恩的。
他同爺爺說這話時,爺爺問,你來報什麽恩?
趙老師說,替我父親報恩。
父親在一旁馬上接口說,你是個大孝子,我們西河鎮沒有孝子,正缺呢!
爺爺說,別在生人麵前瞎說。
父親說,是你說西河鎮幾十年無孝子,要我一定當個孝子的。
爺爺踢了父親一腳。正好踢在父親的腳趾上。那幾隻在搬石塊壘牆抵禦驢子狼時砸傷的腳趾,一直沒有全好,當即流出一股膿血。
趙老師說,虎毒不食子,你怎麽能對孩子這樣下死力踢。
趙老師的妻子蹲在地上用一條小手絹將父親的腳趾包起來。
後來,在我能聽懂大人們的話時,我至少有三次在半夜被父親母親的動作弄醒,聽到父親對母親說,趙老師妻子的手在他腳上觸摸時的感覺,比他現在摸著母親**的感覺還要奇妙。
爺爺當時幾次想開口攆開那個替父親包裹傷口的女人,又總是無法開口。
我是來替父報恩的這句話,趙老師一生中說過三遍。
第二遍是在國民政府軍全麵潰敗後,土改將要開始之際,趙老師的妻子要他隨她一起離開西河鎮。趙老師說他要替父報恩不能走,任憑妻子哭得像個淚人兒,他也不動心。
第三次則是女兒習文無力進縣城讀書時,習文要他找胡校長疏通一下,挪個窩,換個環境。趙老師說,父令在身,不敢有違,人死後,魂也得守在這個地方。
趙老師的父親要趙老師來報什麽恩,趙老師至死也沒有說出來。趙老師說,是他父親沒有來得及說。他父親準備在學校建起來後再告訴他原因。按原先的打算第二年就可以讓學校開學,到時候搞一個慶典,他父親要從南京趕來參加。由於局勢混亂,學校到一九四九年初才建起來。這時,趙老師的父親在解放軍攻陷南京之際,不知被哪一方的炮彈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