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威風凜凜

§2

送我進山的中巴車,在勝利鎮街口上扔一樣將我撒在一派蕭條之中。一扇大門旁不知誰用紅油漆寫著四個字:勝利車站。我環顧四周,除略顯破敗的街景與大多數車站一樣以外,實在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人感覺到這就是車站。

在以後的日子裏,我慢慢地對此表示出了理解,作為亦迎亦送的車站,它從來不是旅行者的歸宿,而永遠隻是整個旅途的一部分,勞倦與無奈才是它的本色。北京火車站、深圳火車站,在它落成之際是夠豪華的了,當匆匆來去的人流一旦湧入之後,那些僵硬的奢侈無論如何也掩不去灰色的蒼茫。無處不在的是迷惘,是惆悵,是遺憾的失落的感覺。

不知是哪種原因,在隨之而來的那四十多個孤獨的日子裏,於寫作之餘,下樓走一走,散散步,放鬆一下情緒,那腳步便情不自禁地邁向車站。盡管那兒雨天很泥濘,晴天又塵土飛揚,嘈雜與髒亂則是不受氣候的製約,每日裏都一如既往,可我總是管不了自己的腳步,非要繞著車站走一圈,然後才或是沿著河堤、或是沿著沙灘、或是沿著公路與小街慢慢地走去。

有時候,一邊走一邊免不了想,如果父親一直待在這座名叫勝利的小鎮,那如今的我會是什麽模樣呢?那個黑得很深的夜,其實還不到八點鍾,老長老長的公路上,隻有我一個人在行走著,後來我也停下來不走了,望著大河淌水,聽著曠野流風,我無法不想到愛與愛情。就在這種時刻我突然異想天開地意識到,人對曆史的關注,更甚於對未來的仰望。在我每天對小站的不自主的回望中,包含著一切普通人的一種共性。那就是對無法拒絕的過去的百感交集。

我在寫完第六章中的一個較精彩的細節後,曾問過自己,你怎麽想起要來勝利鎮寫自己的第一部長篇呢,是一種紀念,還是一種向往?我不願對自己多作解釋,因為這已成為“過去”了,關於過去,是誰也無可奈何的。然而,過去可摸、可看、可懷想、可思考,還可以悔、可以恨、可以歡喜、可以憂。就像眼前的這小站,無論它如何破敗,仍是無數旅途所不可以缺少的一環一節。人生也有許多破敗之處,包括選擇上的失誤,過程中的不當,一段痛苦的婚姻,一宗不如意的工作,或者還有受人欺侮,上人賊船。雖然它是那樣的不堪回首,可它把你塑造成一個有血有肉、有苦有樂的生命實體,沒有它,人生就無法延續下來。就像一件穿了多年的破內衣,由於習慣,自己甚至不能察覺它的壞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