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陰陽怪氣的上午,叢坤茗突然有一種感覺——後來她鬧明白了,這種感覺叫做酸楚。盡管在抬床板的時候她一言不發盡心盡力,可是內心的波動卻實實在在地拍打著她心靈的堤岸,她沒有理由拒絕這些繁重的體力勞動,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對諸如此類的公差勤務持抵觸態度。女兵也是兵,當兵的嘛,服從命令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是沒有什麽價錢好說的。
但是,她卻無法強做笑顏,她有理由在這個灰蒙蒙的天氣裏保留一片不好的心情——這一段時間,大隊部超期服役的老兵們心情都不怎麽好。
算起來,叢坤茗也是N—017的元老之一了。她從十七歲當兵那天起,就把自己的夢想和追求交給了別茨山下這所偏僻的軍營,從一個少不經事的女孩,成為一個思想穩定業務熟練的老兵,可以說這裏凝結了她青春期最美妙階段的最虔誠的努力。在幹部製度沒有變化的那些歲月裏,部隊醫院的護士甚至軍醫,都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從士兵當中提拔的。實踐證明,這些人同樣可以開處方可以做手術,同那些沒有經過院校的幹部能夠帶兵打仗一個道理,借用一句偉人的話說,這叫做“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像叢坤茗這樣的,在一個衛生所裏當衛生員,提幹的機會應該更多。由於人員奇缺技術力量薄弱,這些衛生員當中的每一個都必須能夠獨當一麵,既當護士又當醫生。她先後在友鄰獨立師的衛訓隊裏四次受訓,也曾到軍區總醫院學習過,護理保健那一攤子自然是得心應手,一般診斷治療也不在話下,她甚至還獨立地為一個急性病號做過闌尾切除手術,搶救過食物中毒病人,每年數次為駐地百姓的產婦接生,從無一例失手。
當然,由於條件局限,她不太可能成為某一方麵的尖端專家,但是自己掂量,按她現在擁有的理論和經驗,當一個擔任中轉醫療機構的醫生,她是絕對綽綽有餘的。她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一般說來,一個人精通什麽,他就會熱愛什麽,熱愛什麽,他就會把什麽當成自己的藝術,隻要他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是自己的藝術,那麽,創造力便會應運而生並無限拓展。委實,叢坤茗是把自己的工作作為自己的藝術的,她一直期待她能像以往許多人曾經得到過的那樣,得到一個公平的認同。她想成為一個女軍官,一個從事救死扶傷高尚工作的女軍官。以前她不覺得這是什麽奢望,那時候一切跡象都表明,她當個軍官是天經地義的,是理所當然的,隻是個時間問題,可是現在,這個並不過分的願望卻變得十分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