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原野裏覆蓋了一層褐色,別茨山下縱橫交錯的穀地平原上麥浪滾滾,空氣中彌漫著成熟的芬芳。西天上鋪排著瑰麗的霞暈,像是掛在山脊上方的一麵旗幟。有粗獷的歌聲從麥地的某一個地方響亮地傳出,那是收割者愉快心情的真實表達。
叢坤茗漫無目的地走在營房外麵的地埂上,情緒卻與這熱烈的晚景很不協調。一年一度的老兵複員工作又開始了。今天下午所長在會上傳達了上級關於今年複員工作的安排,叢坤茗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危機。是啊,當兵六個年頭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是一條鐵的法則,是該考慮歸宿了。可是……盡管她不止一次地想到過這個問題,但當複員的信號真的君臨於眼前,她還是感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疼痛,悵惘如同洶湧而來的潮水,洗刷著衝擊著她的神經。
她不想複員,尤其是現在。她本能地排斥複員這兩個字。複——員?複員意味著什麽?複員就是複原。前兩年招收工農兵大學生的時候有一句流行的話,叫“社來社去”,讀完大學還回到人民公社去。那時候她就反感這個說法。大學生都到人民公社裏去那叫什麽大學生?現在輪到自己了。原來就是老百姓,明天還是老百姓,要脫掉這身軍裝,要摘掉頭上的五星衣領上的兩麵紅旗,這些東西就像是借來的,脫了之後就不再是軍人了,以後再到軍營裏,就要接受崗哨的盤問,就要出示不知道那是什麽單位的證明信,如果還有可能同軍隊有什麽瓜葛,也隻可能是當一個軍人的妻子,成為一名軍屬。
早知道還要當老百姓,她當這幾年兵幹什麽?
沿著麥地邊的鐵絲網向東走,繞過一個大水塘,下一個坡,就是七中隊的駐地。遠遠地,她看見球場上有幾個奔騰的身影,恍恍惚惚地,她像是看見了那個人,那個高大健壯渾身煥發著英氣的準軍官。